冷藏番茄✨

【寻找锦鲤】

我来了我来了(大哭😭

森疼:

高亮❣️ 这是一条抽奖LO❣️




各位姑娘晚上好,筹备了近一周的“434锦鲤活动”今日起终于要正式启动了,在这条LO里,你将获得抽奖方式及产出者的名单。



“434锦鲤活动”为千凯千圈以产出为目的、以产出者为核心、为读者送福利的活动。在这次活动里,我们会抽取一条锦鲤,将参加本次活动的所有产出者的产出送给她——三千宠爱,于锦鲤一身。




参加本次活动的产出者共44人,详情可见海报。




抽奖方式:转发或点赞或推荐本条抽奖lo,11.11号晚我们将利用随机数字选择器敲定一个数字,再选定热度楼层里相对应的数字楼,在数楼层过程中意外情况不管(比如数的时候有人取消热度),数到谁就是谁,当然,我们会去除僵尸号与非434情况。




抽奖条件:本次锦鲤活动并没有强调各产出者的属性,所以请CP洁癖者谨慎参与抽奖。参加活动的产出者属性不同,风格也不同,但都怀着祝福的心在为未知的幸运儿产出。除CP属性问题之外,44位产出者中一定有大家喜欢或不喜欢的产出者,同样请各位斟酌再斟酌。



本次活动为公开性质,你可以偏向某属性,也可以不喜欢产出者中的某个人,但一旦参与抽奖,请一定尊重所有产出者为你的产出,请一定一定为自己的行动负责任。后期抽出的锦鲤一旦出现“我不喜欢这个人我不想要她的产出”这种情况,立即取消锦鲤资格。




奖品方式:因考虑各产出者产出需要时间,本次赠予锦鲤的文、视频、画大部分均为产出者的自由产出,即只有少数几位写手接受锦鲤点梗(具体名单11.11号锦鲤抽出之后与锦鲤私聊。)




赠予方式:11.11号锦鲤抽出之后,自由产出的产出者会在之后的一个星期内在LOF发布各自的产出。接受点梗的写手在后一个星期内取得锦鲤的点梗并进行产出及发布。
总之,锦鲤只需要在获奖之后的一个星期内多上lof收获快乐即可。




再次强调:本次活动虽然由我组织,但活动为整个千凯千圈的客观活动,参与活动的每一个产出者在本次活动中均为组织者的维护对象,且部分产出者过去为月更年更甚至已退圈,本次也是排除困难才参与活动。请大家尊重产出,切勿比较






“434锦鲤活动”在想法初始就获得了大家的支持与帮助,感谢愿意参加本次活动的产出者,感谢出谋划策一直支持的读者。遗憾于有一些产出者或因时间或因事宜无法参加本次活动,请大家理解。



感谢 @颜盏新月 制作的海报,感谢赵小北、Scar七、霍七小左对于海报前期制作的帮助。


感谢因我忙不过来四处替我搜罗产出者的ONCE。


特别感谢小鱼宝赠送的同人本。




手动抄送给各位产出者。 @安静摸鱼不声不响  @半杯柠檬  @北冥  @被偷走的猫 @草莓奶盖儿🍓  @此木有隻烊  @翻车梨  @好好  @霍七小左  @焦糖布丁  @Kristy  @烈酒洗剑   @凉陌 @老唐牌铁锤子  @老祖奶  @Lolipop  @抹茶  @拈花不笑  @南南的牛奶  @七软关山  @七索七索  @千欤  @七盏  @却杉  @Scar七  @山昏  @上杉明贤  @神仙哥哥  @家有美池  @ONCE  @说好的高冷总裁呢  @-舔虎牙  @甜甜甜八  @偷走你的猫.  @五孔桥  @寻江江江江  @小鱼宝  @浴霸太热  @泱鬼  @Yuu_JngChen  @赵小北@B站WH旅行铺子 @之于   @纯粹









至于评论里还有没有惊喜,我也跟着等等吧。



行动起来吧各位朋友,相信你,就是那个锦鲤❣️



不嗑MHA了 做剧情党 有缘再见🙋🏻

泥塑使我快乐

一不小心捡到一只山贼

我转爆

满架蔷薇:

。很显然是张保庆x阿易的故事


。不分红往,一发完结


。请勿上升


人在快死的时候还能见着陌生人,往往就是这个人的命,你得认。


阿易躺在潮湿的稻草堆上,半长的发混着淤泥纠成一团,破烂的衣服沾满血污,旧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,又被溃烂的伤口里流出的新的掺杂浓水的血水浸染。


破庙早八百年前就衰败了,到处都是风吹雨打鼠钻虫咬出来的破洞,房梁顶正中间的屋顶还有个大窟窿,四月底闷热的天光从破瓦洞中坠下来,正好照在阿易污脏的脸上。


他头脑昏沉,意识像沉到了城墙外那条淹死无数人的护城河底,最初还能感觉到忽冷忽热,后来连自己是不是还在喘气都不知道了。


山贼阿易快死了,但他不冤。


凭借一把精钢苗刀,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,阿易悄无声息潜入京城莲府,将莲府当家主人莲二与他新收的姨娘一刀砍死在睡梦里。


莲二被暗杀后京城震动,段qi瑞惦念莲二当初在他与吴佩孚打仗时出钱出力的恩情,即使当下自己都泥菩萨过江,仍劳师动众下令警/cha捉拿凶手。阿易几次险些被捉住,又几次死里逃生,如今已到穷途末路,就算不被警/cha发现,自己也就要病死在这间破庙里了。


阿易也不怨,拿人钱财替人消灾,乱世之中,生死由命。


他就要死了,破庙原来的乞丐都怕阿易那柄杀人不见血的苗刀,就连附近吃人肉的野狗也惧于他浑身戾气,他不死,没东西敢靠近。


阿易也不感觉痛苦或者不甘,或者留念,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也没什么好留念的,就是想到死后尸体要被野狗啃去,有点儿恶心。


太阳越升越高,昏迷的阿易被燥热的日光刺醒,他抖了抖睫毛,睁开一条缝,空气里细微的尘埃在耀眼的白光里浮动,白光之后,巨大而破败的观音佛像隐匿在阴影之中,一双无悲无喜的眼在阴影里高高在上地俯视他。


这神不管佛不顾的世道,可他妈再见了。


岌岌可危的庙门被缓缓推开,历经风霜的朽木不堪承受,发出长长的一声“吱呀”。


阿易就是这样一个人,他宁肯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独自死去,也绝对不愿落入任何人手中,如果有人敢动他,他就是一只脚都迈进鬼门关,也要暴起带走几个找死的。


大片明亮的光从打开的庙门争先恐后涌入,一道修长的人影背着天光,慢慢向阿易靠近。


“我的妈,这儿怎么还有个死人!”


人影在阿易身前三尺远才堪堪停住,他再靠近一步,阿易手里的苗刀就得戳穿他的肚子。


“滚开!”


阿易声音弱,杀气却一点儿也不弱。


“呦!都要死了还这么凶!我看看是什么硬骨头。”


人影一点儿不受阿易恐吓,他在阿易身边蹲下,随着他的动作,他那张脸也暴露在从屋顶射下的天光中,落入阿易眼里。


五官英俊,十八九岁,皮肤又白又腻,典型的小白脸。


“你怎么弄成这幅模样?被仇家追杀吗?”


张保庆视线扫过地上人满身血污,英气的眉毛紧皱。


临近入夏,天气一天天闷热,阿易新伤叠旧伤,有些已经化脓,招来蚊虫在伤口附近嗡嗡飞。


“逞什么强啊,不赶快处理你怕是活不成了。”


他取下腰间挂的皮水囊,拧开后随手从地上捡根麦秆,一头插进水囊,含着另一头将水吸上来,然后将管口贴近阿易干裂的唇,稍稍托起水囊,清冽的水便一股股流出,浸润了阿易的唇舌。


“救你一命,就当给老子积德。”


阿易很想让眼前的人不要多管闲事,赶紧走,可他已经虚弱地连话也说不出,只能干瞪眼,凭本能让几口水滑过咽喉。


喂完水,张保庆又在腰包里一番鼓弄,最后无奈地摊手,摸出来几个红艳艳的大枣子。


“我身上就剩几个枣儿还能吃了,你将就下吧,”他又安慰一句,“红枣好,红枣补血,正适合你。”


阿易自己肯定咬不动,张保庆也知道,他将红枣掰开剔除核,然后将褐红色的枣肉掰成很小一块块,喂进阿易嘴里。


枣肉湿软,甜丝丝的滋味触碰到阿易舌尖,无痛无觉多日的感官突然活了过来,他尝到了纯粹的甜,似乎比他以往吃过的任何东西都更甜。


阿易得救了。


据张保庆自己说,他来自东北长白山,是山里养鹰的猎户,想来京城里闯一闯见见世面。阿易也发现,张保庆一身打扮穿着,确实不像北京城中的人。


凭借打猎时积累的经验,以及一把止血的野草药,张保庆将一条腿都踏上轮回路的阿易拉回了人世。


傍晚,满天橙红艳紫交错的晚霞被屋顶的破洞框出不规则的一块,像幅漂亮的西洋油彩画挂在乌漆嘛黑的屋顶上,空气暖融融,带着草木青涩的气味。


张保庆坐在火堆对面,一张小白脸在明明灭灭的火光里似笑非笑。


“没想到你洗干净了还挺漂亮。”


这话没差错,京城里人人都知道阿易是个怪物,容貌生的昳丽,却杀人不眨眼。


阿易生了双薄眼皮褶子的凤眼,翘鼻尖红嘴唇,眉心一粒小痣更添三分风情,曾经还有梨园的名角儿想收阿易当徒弟,被他一把苗刀竖在胸前,吓得屁滚尿流。


他平生最厌恶别人对他容貌指指点点,若不是念在张保庆救他一命,他的苗刀都要压不住。


阿易向来寡言,即便张保庆是他救命恩人,他也一句话都不想说,张保庆大概也摸清了几分他的性子,秉承敌不动我动的格言,主动出击,缠着活过来的阿易探听情况。


虽然阿易一直表现得很不耐烦,但除了一身伤口的来历,基本张保庆问什么他答什么。通过阿易之口,张保庆差不多弄明白了京城如今的局势。


一个字形容,就是乱。


北洋军阀混战,大总统一天换一个,西洋人横行霸道,“五四”之后学生们三天两头闹游xing,普通老百姓更是处在水深火热中,人命低贱如蝼蚁。


张保庆想到东北挖矿铁路都铺到大山里的日本人,叹口气,“哪里的日子都不好过啊!”


自此,没经过阿易许可,张保庆强行从阿易的领地——破庙,抢走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,阿易当然不甘心,奈何他伤重,别说杀人越货,就连绝食都做不到,张保庆总有办法给他喂水喂饭。


阿易身上伤口深,只靠止血药草根本无济于事,在他被救回来第二天,再次陷入高烧昏迷。张保庆急了,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对这个只有一面之缘,总还摆张冷冰冰臭脸的少年如此上心,阿易不是好人,从第一次对上阿易的眼神他便清楚,阴郁,冰冷,杀气几乎凝成实质,简直不像个活人,而像个漂亮的杀人机器。


或许因为他的命是自己救的,所以感觉对他有责任了吧,如果真翘辫子,不是打他的脸嘛,张保庆思忖着去周围树林子打猎,换点儿钱好给阿易请个郎中抓些药。


阿易迷迷糊糊听见耳畔张保庆说要给他请大夫,脑袋里有根筋被突然提了下,心里一惊,意识骤然清醒。


他抓住张保庆的手臂,“别去找大夫。”


城里到处张贴告示通缉他,大夫不比浑浑噩噩的乞丐,瞧了他的伤,定会察觉到他就是官府重金悬赏的杀手。


他不怕死,反正早死过无数次了,就是平白连累张保庆,叫他不愿。


“我的伤,不能叫人发现。”


张保庆也不傻,能将阿易步步紧逼到这种地步,八成是他做过见不得光的事,得罪了权贵。张保庆心底有了计较,拍拍阿易的手背,扶正帽子,安慰他:“那就不请大夫,只抓药——放心,我晓得怎么做。”


兵荒马乱的年代,野兽都不肯露面,张保庆好不容易打了几只兔子,除去一只留作食物,其余全拿去城里换了药。


进了城,自然就能瞅见满城贴的告示,上面的赏金足够平常三口之家在这乱世换半年米面。


夜幕从破庙周围四合,破洞上方蓝紫色的天穹逐渐压下来,像波斯商贩运来的丝绒布,星星一颗一颗点缀其中。


“吱呀——”


张保庆回来了,推开腐朽的庙门,紧接着又合上,走到火堆旁,给一只洗干净的瓦罐添水,架在火堆上熬药,然后去另一边利索地用短刀收拾兔子。


药熬好了,他托起阿易身子,一勺一勺吹凉喂他,然后整夜守在一旁,不厌其烦地擦拭阿易裸露的皮肤,帮他降温,半夜下起了小雨,张保庆把阿易挪到干爽的地方,守着火不让熄灭,自己却半边身子都被洇透。


第二天清晨,雨停了,鸟声啁啾,空气中残留着雨后清爽的水汽,混合草木香,叫人精神一振。


阿易醒了,他冷冰冰看了一会儿忙前忙后的张保庆眼底的青黑,突然问:“你没看见城里的告示吗?”


张保庆将药温好,在阿易凶狠的抗议眼神中,淡定自若灌他,灌完又塞一粒红枣到他口中,才回答:“抓你的告示吗?当然看见了。”


他又一次对阿易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来,仿佛把一切都看透,“我还站在画像前看了许久,心想画的真差劲,比不上真人十分之一好看。”


阿易:……


“然后,我就想看看是什么东西,一看不得了,原来我救的那个破小孩儿,居然杀了北京城现在这位大总统的钱袋子。”


阿易:……


谁他妈是破小孩儿?


阿易半边脸颊被红枣鼓出一个包,声音囫囵,“然后呢?”


“然后我就提着药回来了啊!”


阿易琥珀色的眼瞪了张保庆半天,眼尾薄薄的眼皮褶子在斜射进庙的晨曦下,附着一层水亮的金色。


昨晚烤好的兔肉已经有些发干,张保庆割下一只瘦骨嶙峋的后腿刮肉,阿易凝视眼前瘦的只剩层皮的兔子,朝张保庆投去鄙视的目光。


自称打猎能手的张保庆表情尴尬,“不能怪我,世道太乱,动物都吓得不长肉了。”


阿易思索片刻,说:“你下次往东走,穿过一条河之后有片乱石坟,坟堆后有条不起眼的上山小路,能通向以前皇帝狩猎的围场,那里面动物比较肥。”


张保庆眼前一亮,“真的?你早上怎么不说?害我辛苦半天都只抓住几只野兔子。”


“谁知道你看了告示会不会引警/cha来害我,我告诉了你,岂不是凭白便宜你。”


“嗨,小心思还一套一套的,怎么现在就不怕了?”


阿易冷哼,“看了告示,你现在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,你若害我,我就像杀莲二那样杀你。”


张保庆笑容越发不羁,“我好怕啊,大总统都抓不住你,看来以后我要听你的话了。”


没过两天,阿易伤势好一些后又让张保庆滚,张保庆愤愤不平:“你这人怎么是个白眼儿狼?我好心救你,你却三番两次赶我,我没钱没势,出了这庙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

阿易晓得自己麻烦缠身,怕连累张保庆才叫他走,张保庆又何尝不明白,说没地儿落脚只是借口,他不想离开阿易,张保庆觉得自己就像书上说的那东郭先生,养狼为患,明知阿易是个只会杀人的小怪物,却还是不想抛弃他,他觉得自己有义务照顾这个看上去比他小一两岁的少年。


小一两岁呢,还是个弟弟。


因此,无论阿易怎么驱赶恐吓,张保庆就是赖在这间破庙不肯走,每天早晨留下干粮温好药汤便出门打猎,黄昏时分准时回来。慢慢的,阿易也懒得再赶他走了,反正劝了他不听,以后出事也是他自己找死。


没过几日便是端午,头一天张保庆早早出了门,晚间又比往常回来晚些,他一进破庙便欣喜地朝阿易晃手里的东西,“看看这是什么?”


他手中的纸袋里传出绵软的沙沙声,“你买了米回来?”


“是糯米!还有芦苇叶!明天我们包粽子,过端午。”


如今秩序混乱,米商行也完全失控,物价疯涨,米比肉还贵,糯米更贵几番,至于芦苇叶,那就是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的东西。


药材贵,张保庆每天打猎换的钱买了药基本不剩,今天却多带回二两糯米。


“难怪你要早起晚归。”


“早起没错,晚归可不是因为要多打猎物。”


张保庆用清水泡好糯米,边给药罐子下面添木柴,边说:“进城时遇上警/cha镇ya学生游xing,居然直接对着人群开枪,我看不过,帮几个学生从小巷子躲过了追捕,才去卖的货。”


阿易翻了个白眼,表情漠不关心,“他们每天都在闹。”


张保庆笑了下,“学生们是咱们民族的希望,我能帮一回是一会吧。”


阿易对所谓的国家、民族、同胞全不在乎,与其想这些虚的,他更愿意想想今天晚上吃什么,对于张保庆的多管闲事,他也无所谓。


第二天一早,张保庆洗净芦苇叶,慎之又慎地将每粒珍贵的糯米都包进角形的叶窝,堪堪包出两个粽子。


最后又摸出两颗红枣,万分不舍,“大老远从东北带过来的枣子,就剩这两个了,其余都给你当了蜜饯,”他晃了晃枣子,“我们一人一个。”


却趁阿易不注意,将两粒红枣去了核都塞进一只粽子里。


粽子放水罐里煮,很快,糯米混合芦苇叶的清香便飘得满堂都是。阿易如今已经能自己动手,张保庆却仍执意要替他拆线,他解开一只粽子,看见莹亮糯白中包裹一点褐红,才笑眯眯递给阿易。


阿易第一口就咬掉了顶上的红枣,香甜的滋味在口中激荡,就像他获救那天第一次吃到一样甜。


阿易回味半晌,舔了舔唇,继续吃剩下的糯米,没想到吃到最底下,竟然又一口咬下半个红枣,他瞅瞅自己粽子里凭空出现的红枣,又去瞅张保庆的粽子。


张保庆眼见被揭穿,连忙两口将自己的粽子塞入口中,咕哝道:“我已经吃完了吃完了,你也赶紧吃吧,凉了再吃就要拉肚子。”


阿易生气地瞪了半天手里的粽子,最后硬是扣出那颗红枣,倔强地塞进了张保庆嘴里。


说好一人一个,就得一人一个。


破庙里的光阴水一样流逝,阿易每天不用东躲西藏,还有人给饭吃,安逸地与外面的乱世仿如两个世界。这天太阳刚偏西,他正含着根稻草对破洞外瓦蓝的天空发呆,忽然听门声响,接着便是张保庆欢欢喜喜的声音。


“阿易!我回来了!”


阿易吐掉稻草,背靠柱子坐起身,面无表情地问:“今天怎么这样早?”


“因为我在城里找到正经事做啦,以后就不用再去山林子里打猎了。”


不用打猎也好,每天风吹日晒辛苦不谈,有时运气不好,忙活一整天都没什么收获,不过京城里乱,阿易担心张保庆初来乍到被骗,还是要问清楚。


“什么正经事?在哪里?”


“城南魏府,因为我卖给他家的猎物总被比别人的肥,他们觉得可能我比较了解畜生们习性,正好他家最近缺个照看马匹的,今天管家见到我便叫我去了。”


城南魏府的主人热衷马,家里还有个很大的马场,他也善养马,马厂里一匹匹马都被养的膘肥体壮,有时军队都会向他家征用马匹,魏家重视马,需要照看马的人不奇怪,这也确实是个好差事。


弄清张保庆没有被骗,寡言少语的阿易便不再开口。


“对了,我回来的时候,发现附近的林子里聚了不少乞丐,外面太阳这么毒,他们为什么不进庙里避避?”


阿易微愣,随即冷厉的眉峰挑了下,漠然道:“他们怕死,我在这儿,没人敢进来。”


张保庆闻言,目光一斜,落在阿易贴身的那把苗刀上,刀身长窄,霜刃上冷气森森,凝结着杀气,与他主人的气质一脉相承。


张保庆忧心忡忡,明明还是个小孩子,长得还这么漂亮,怎么弄得跟鬼见愁似的,这以后太平了,可怎么跟人相处哪!


他也不打算出去叫那些乞丐进来,估计那些人宁可在大太阳底下晒死,也不想被这尊小阎王吓死,还是放过那些可怜人算了。


在城里有了正经事,不用去林子里守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猎物,张保庆每天太阳不落山便能回来,收入反而比之前多,除了药跟粮食,偶尔还能顺手给阿易带一把水果糖。


虽然阿易每次都板着张嫌弃脸,一本正经表示自己不喜欢吃水果糖,但奇怪的是,装水果糖的纸袋隔几天就会变空,也不知道是被谁偷吃了,张保庆猜,可能是藏在庙里的小老鼠。


然而这天不知怎么回事,天都快黑了还没见着张保庆人影,阿易身体已经恢复八九成,他望着破洞外最后一缕紫红色的晚霞被吞噬,手心捏紧又松开,最后慢吞吞,不情不愿地蹭到了破庙门口。


滚圆的落日卡在西边连绵的山坳里,只剩最后一线橘红冒头,阿易眼瞅树枝在落日余晖里的黑色剪影慢慢消融,心头不寻常地泛起波动。


怎么还没回来?


冷心冷血的阿易不懂这种情绪叫做担心,他烦躁地抓了抓刘海,干脆盘腿坐在庙门口,琥珀色的眼一眨不眨盯着通向城里的那条路。


天色彻底暗下来,远处田野里不知什么野兽嗷呜叫唤,听的人头皮发麻,或许又有许多生命就在那些黑暗的角落里死去,可能是动物,也可能是人,但阿易对这一切并不关心,这个世道太乱,每天都有人死,死于饥荒与鸦片,更多死于战火,阿易只关心一件事——为什么张保庆还没回来?


最后阿易实在坐不住了,扎起半边头发,腰带一系,带上苗刀闯进夜色,向阴影下阔别许久的北京城而去。


自从前朝灭亡,国号改了民主共和,每日乱乱哄哄的,城门宵禁也不再森严,阿易轻而易举潜入城内,在夜色掩映下迅速去往南边魏府的马场。


魏府马场很大,阿易耐着性子一处处查找,找了大半夜,眼见东方地平线上启明星越来越亮,阿易急了,骨子里的凶性又被逼了出来,正巧一个马夫打着哈欠出来撒尿,他从背后一把勾住那人,掌心蒙住双眼,刀刃横在颈间。


“张保庆在哪儿!”


马夫哪里见过这阵仗,被他滚腾的杀气吓得尿裤子,在黑暗里哆哆嗦嗦回答:“谁,谁,谁是张,张保庆,这没,没这个人……”


“休想蒙我,几天前你们府管家亲自招进来的。”阿易的声音一如既往冰冷,但马夫明显感觉颈间一痛,霜刃深入了皮肉,他都快哭了,“真,真没有,管家一,一个月前就,就请假回,回去守丧了,没招过,招过新人……”


马夫的话阿易半个字不信,但他还是通缉犯,不想杀人闹大动静,在确信张保庆不在马场后,阿易准备再去魏府主宅寻人。翻出魏府马场的院墙,阿易贴着墙脚一阵猫行,临近魏府时,一抬头,正巧瞧见巷口斜对面一面牌匾。


饰有神兽的飞角下两盏白纸灯笼,昏黄的光晕正笼罩牌匾上两个金漆大字——蔚府。


阿易脑子里倏然过了道电,整个人被定在原地。


他怎么就忘了,城南有两个“魏”府,一个魏府主人热衷养马赛马,另一个蔚府的主人蔚澜却偏爱龙阳之好,当下时局这般动荡,都挡不住他去戏馆里狎玩小戏子。这人也曾不怕死动过阿易的心思,被阿易一拳下去,“送”了三颗金灿灿的门牙当“回礼”。


当初张保庆说去魏府看马,怪他自以为是,没问清楚到底去了哪个魏府。张保庆模样好,眉眼生的跟桃花仙下凡似的,天天在城里晃,被蔚澜看上的可能性,远比被另一个魏府招去养马的可能性大得多。


再结合马夫的话,阿易决定先去蔚府。


他借助门外一棵桂花树翻过高墙,悄无声息落地,一路顺着走廊找遍前后三进院子,最后竟真在后院柴房里发现了昏迷的张保庆。


窗缝泄露的月光下,张保庆满身伤痕,青红发紫,看的阿易顿时气血一阵阵上涌,他僵硬地扶起张保庆摇了摇,过了半晌,张保庆睁开条缝,虚弱地唤了声“阿易”,又昏过去了。


他的嘴角也有破皮,红肿渗血,衬得一张脸越发细白。


阿易拇指小心翼翼碰了碰他嘴角,又怕弄疼他一样慌忙退开,目光落在染了血的指腹,那一点鲜红仿佛渗进了阿易的眼睛,又慢慢从眼眶周围洇出。


只有死在阿易苗刀下的人才知道,他这是发了杀性,不见血光不会罢休。


那一天是京城蔚府有史以来最血腥恐怖的一天,还在睡梦中的蔚澜被哭天喊地的仆人叫醒,说城里那个有名的杀手阿易来了,就是冲老爷您来的,蔚澜大脑空白,没工夫想怎么得罪了这尊阎王,只顾逃命,一路从藏娇的偏院踉踉跄跄逃回深宅内院。


阿易却不肯放不过他,苗刀横于身侧,一路从后院杀进内府。


躲在房间里的蔚澜听见屋外不绝于耳的惨叫声,大滴冷汗滑过脸颊,吱呀一声,房门被推开,他惊恐地看着阿易一步步靠近,如同地狱索命的厉鬼,沾染鲜血的脸有股惊心动魄的艳丽。


一滴血珠从惨白的霜刃刀尖滴落,鲜红的视野里,阿易的背影渐渐模糊。


——这就是倒地的蔚澜看见的最后一幅人生画面。


复完仇的阿易回到后院,张保庆已经醒了,看见阿易满身满脸的血,大惊道:“你又杀人了?”


阿易将滴血的刘海拨到一边,语气一如既往冰冷,“蔚澜不是人,是畜生,他欺辱你。”


张保庆一愣,才晓得阿易误会了某件事。


当今时局混乱,你不害人,别人却要害你,张保庆不是圣母,他不会责备阿易,但该说清楚的还是得说清楚,他不想阿易心底添一股没必要的戾气。


张保庆按住肚子起身,忍着痛,道:“哎,真抱歉啊,叫阿易担心了。”


“我没担心。”阿易倔强地插嘴。


张保庆自动忽视,继续说:“是我大意了,没料到那老畜生居然是个二椅子!”


“呸!”他吐一口血沫,“满肚子猪下水的东西,竟把主意打到了老子头上。”


阿易感觉气血又往头顶涌。


“老子是什么人,长白山里的人熊见了我都得猫窝里,还能让这个老畜生得逞了!”他勾起嘴角轻轻笑了,露出两颗放荡不羁的虎牙,“老畜生逼我就范,还没碰着我衣角就被我踹断了条腿,疼得站都站不起来,一气之下,就让人揍了我一顿。”


他怕在阿易面前折了威风,立刻补充道:“不是我没用,是他们人太多了,老畜生叫了二十多个人,都他妈配着警棍。”


“他们拿警棍打你?”阿易牙缝里挤出的字冷的能结冰。


“这不是重点,”张保庆在阿易搀扶下从侧门溜出蔚府,耳畔传来远处警/cha的声音,“重点是北京城咱们是彻底待不下去了,得赶紧走!”


趁警/cha没到,张保庆领着阿易拐弯抹角,一路穿小巷迅速出城,有些路就连阿易都没走过,想必张保庆这段时间走街串巷卖野味,已经把京城的地形摸熟了。


两人值钱的东西都带在身上,便没回破庙,张保庆提议往东南方向走,“听说广州上海那边靠海,码头多,到处都是洋人开的工厂,工人们每天都有饭吃,还有钱拿。”


“我不去,”阿易很冷漠地拒绝,“天津卫也有工厂,我没见那里的工人有多好。”


对于阿易来说,京城混不下去了,去哪儿都一样,他更愿意做回老本行,去林子里当剪路的山贼。


“哎去嘛去嘛,就当保护我行不行?广州距北京这么远,一路要遇到多少麻烦,我一个人可应付不来。”


阿易想一想也是,别的不说,就说那些盘踞在穷山恶水里的山贼有多残忍,他是最清楚的,杀人越货抛尸荒野是常有的事。


就当报他的一命之恩。


瞅见阿易松动,张保庆偷偷松了口气,他哪里需要人保护,自小在东北长白山长大的人,还能没见过几个山贼?真要遇上了,指不定谁收拾谁呢?


他就是想带着阿易。


定好路线,两个人一路南下,结果刚到济南就爆发了北伐战争,张保庆在一间面馆草棚子下看报纸,一张蒋中正对着话筒发表演说的黑白照占了头版不小版面,他仔细看完内容,叹道:“又要打仗了啊!”


一抬头,对面的阿易正好将捧着的面碗重重磕在到小木桌上,筷子啪一声,横在碗口,嘴一抹,抬起头跟张保庆大眼瞪小眼。


张保庆看看阿易汤都不盛一滴的空碗,眉梢轻挑,帮他把粘在刘海上的汤汁捻掉,笑着将自己还剩多半的面碗推过去:“你吃吧,我吃不完了。”


阿易低头,冷漠地瞪了那碗面半天,最后才把碗抱起来,“是你不吃的。”


“嗯,是我吃不下了。”张保庆眉眼弯弯,一颗虎牙在清风里晃啊晃。


怕遇上行军的军队,毕竟子弹可不长眼,张保庆跟阿易避开大道,尽量从荒山野岭里的小路走。阿易这才见识,原来张保庆以前真不是吹牛皮,凭借一把路上捡的破枪,无论打鸟还是走兽,百发百中,就是来几个山贼,也不带怕。


腊月底,两个人总算在春节前到了南京,因为离上海不远,又快过年,张保庆决定在南京城停留一段日子。


年还是要好好过的。


除夕那天,张保庆割了二两猪肉,一挂腊肠,半只盐水鸭,又包了一包点心,眼瞅钱包瘪下去一大半,结果路过百货商店,看见挂在门口红彤彤的鞭炮,又走不动道了。


连绵多日的炮火终于暂时消停,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起来,一扇扇光线柔和的窗户点缀着金陵这座古都,空气中似乎传来欢声笑语与饭菜的香味,恍惚间,有种太平盛世阖家团圆的错觉。


年夜饭上,张保庆总有办法把每道菜里的肉都不留痕迹地择进阿易碗里,吃完年夜饭,阿易极度不高兴地被张保庆强迫着靠墙量了身高,张保庆掐着尺上的标度,笑眯眯道:“我们家阿易还小,明年肯定能长成大男子汉。”


阿易非常反感张保庆总把他当小孩子,明明张保庆才比他大一两岁,怎么语气总像是大一辈儿似的,阿易很警觉,绝不允许自己被人占便宜,口头上的都不行。


于是他硬邦邦地说:“不是‘我们家阿易’,‘阿易’不是你们家的,它是我的,我一个人的,而且我也不小了。”


“好好好,不是‘我们家阿易’,就是‘我的阿易’,‘我一个人的阿易’,行吗?”张保庆眼睛弯成月牙,有些不怀好意,“‘我的阿易’要不要去放鞭炮啊?”


阿易觉得哪里不对劲,又说不出,于是决定用冷漠掩饰自己的迷糊,“不要,跟打仗的声音一个样,每天听都听够了。”


“那怎么能一样?打仗只会死人,放鞭炮却代表辞旧迎新,是喜庆的意思,你不想来年过上太平日子吗?来嘛来嘛!”


在张保庆的强拉硬拽下,阿易非常不情愿地点燃一挂被竹竿挑的高高的鞭炮,然后迅捷地闪得老远,鞭炮噼里啪啦炸开,细碎的红纸在明亮的火花与青烟里四处飞散。


张保庆强行把阿易拉到跟前,一只手搭在对方肩上,他扭头看了眼阿易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里冷漠的侧脸,心想,我居然跟这个小怪物一起过新年了啊!


元宵节第二日,张保庆便跟阿易启程去上海,沿涂都在打仗,路上到处是无人认领的死尸。根据从报纸上传回来的前线消息,张保庆得知北洋军节节败退,国min党已经占领了绍兴、杭州等许多地方,马上就要围攻南京跟上海了。


他们是在国min党占领上海的第三日抵达的,张保庆看着满城森严戒备与背枪列队巡逻的士兵,若有所思。


“阿易,”他忽然说,“我决定不当工人了,我想去参/jun。”


与对国事漠不关心的阿易不同,张保庆还是个挺“天下兴亡匹夫有责”的人,一路看来,他觉得相比北洋军阀,国min党不仅战力更强,“民主共和”的党派思想也更先进一些,既然和平要靠战争来争取,那早点打完大家早点过好日子。


于是,热血青年张保庆一头扎进了革/ming战争的浪潮中,并且拖上了一个小拖油瓶阿易——是真·拖油瓶。


一开始,阿易打死都不愿参/jun,他在北京城出生长大,见证了前清的灭亡,以及从袁/shi/凯到段瑞琪各大军阀你方唱罢我方登场的兴衰,早就看透了所谓军队与正义的荒唐,但他耐不住张保庆拿救命之恩要挟,只能不情不愿地与他向国min党递了投名状,然而他拿军队发的饷银拿的积极,打仗的时候却非常不配合,能偷懒就偷懒,实在偷懒不成,便拿着枪在战场上随便放几枪,滥竽充数。


后来,他的小动作被他们团的司令官察觉,下战场后把他大骂了一顿,说他是dang国的饭桶,人民的蛀虫,阿易白了他一眼,转身就走,气得司令官当场拔出配枪要枪毙他,张保庆连忙上前将司令官拉住,一通好言好语,替阿易赔罪。他不是怕司令,而是怕把阿易惹急了,一把苗刀亮出来,在司令部里就开杀戒。


与阿易白吃饭不干活不同,张保庆甫一进军队便发挥出了打猎时的优势,又因换了好枪,更是如鱼得水百发百中,没多久变成了团里闻名的神枪手,极受上司重视。


吹胡子瞪眼的司令官看一眼张保庆,压下火气,道:“保庆,这次我看你的面子,没让这小子血溅司令部,但是你要清楚,dang国不养闲人,你就算厉害到天上,也领不了两份军饷。”


“我知道,团长,我会好好劝他的。”


哄好司令官,张保庆回到营房,看见阿易没事人一样在啃梨子,忍不住愁眉苦脸。无论如何,他决计不会逼阿易杀人,他对自己承诺过要好好照顾阿易,不想逼他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情。


阿易杀气重,过去已经杀了不少人,现在能收收身上的杀气也好,就当给后半生积德。只是下次阿易再在战场上瞎闹,他该怎么跟司令交代呢?


张保庆没料到,这个叫他进退两难的问题很快便得到解决——虽然付出了叫他吃了一枪的代价。


张保庆他们团接到师部命令,要他们去清扫藏在上海西北方向四十公里花桥镇的敌人,原本以为是一次轻松的任务,没成想敌人被逼到绝路后奋起反击,跟不要命似的无比凶残,这场仗打得异常艰难,当最后一道防守线被突破后,对方彻底疯了,迎着子弹就往张保庆他们方向冲,而且,经过几天鏖战,那边的人貌似发现了总躲在掩体里放暗枪的张保庆,有个小兵硬是穿过枪林弹雨将一困点燃的雷管扔在了张保庆跟前,虽然张保庆及时滚到一边躲过了,但被紧追而上的另一人一枪打中了小腿。


原本阿易还在战场边缘浑水摸鱼,正打着哈欠,就听咻一声,张保庆裤脚上开了朵血花,映在暗绿的军装上,不醒目,却叫人心里瞬间阴沉。


阿易的眼睛不正常地发红,血丝结成网湮灭他的瞳仁。


据有幸活下来的俘虏瑟瑟发抖回忆,那哪是人啊,那就是一尊被阎罗殿里的杀神附体的怪物,完美的杀人机器,一把苗刀在人肉林子收韭菜似的,寒光所过之处,皆伴随三尺血光高溅,身后阴气森森,犹如跟随万千亡灵的冤魂。


别说俘虏,就是阿易战友现在看见他都恨不能绕道走,尤其是以前因为不满阿易不干活吃白饭(饭量还大,抢的还比谁都快)而对他冷嘲热讽过的人。


张保庆他们团长当天不在现场,后来听完自己部下汇报,心悸地瞄了一眼正打窗外冷漠走过的阿易,顿时感觉浑身上下凉飕飕的,他暗中庆幸,妈了巴子,这小子看上去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,居然还留这一手,幸好之前在司令部张保庆及时拉住了老子,不然没准真让这小混蛋当萝卜砍了。


对此张保庆有喜有忧,喜的是阿易终于在军队有了一席之地,以后不必再被司令揪着耳朵教训,忧的是,以他对阿易的了解,凡事有了第一次,破了杀戒,他轻易就不会再收手了,战争年代,当了兵,不杀人肯定不现实,但张保庆总担心阿易杀气太重,折损往后的福分。


有一回路过一间寺庙,张保庆甚至趁人不注意偷偷跪在佛像跟前,若这世间真有乾坤法度,那么请佛祖把自己的福分拿去一半,以抵消阿易的杀孽吧。


就这样,张保庆与阿易跟着部队东征西战,打过流寇山贼,清扫过反dang伪军,张保庆枪法好,常常在战场上射中敌人指挥官,立下不少战功,他们司令官虽然脾气暴躁,人还算公正,一年不到就给他升了副官,不过司令官不喜欢阿易过重的杀气,认为由这样的人指挥士兵并不是好事,因此一直没给他晋升,但待遇却提升很多。


就这样过去两年,某天一觉醒来,就听见满大街卖报纸的喊号外,说关东军十八号在奉天发动事变,炮轰了沈阳北大营。


张保庆就是从东北来的,对这件事反应尤为激烈,一直希望国min党能打回东北,,然而直到第二年二月,东北全境沦陷,也没等来一条东北军抵抗的消息。


“张xue良到底在干什么!他老子打下的基业都不要了吗!”


又一次在报纸上看到对日本人“不抵抗政策”的报道后,张保庆气得直拍桌子,阿易正在啃苹果,听见声音,瞥一眼张保庆的手,扯了件厚衣服垫在桌面上,继续若无其事地啃苹果。


张保庆看看阿易,又看看手里的报纸,突然觉得他当初带领阿易义无反顾参/jun是个错误。


被他寄于厚望的国min党分裂成南京与武汉两派,每天你算计我我算计你,而他期待的和平却遥遥无期,如今连日本人都打进来侵占领土了,这帮人还在为了权利内讧,锱铢必较。


没过多久,他们司令官在一次战争中被炸死,新换来个年轻人,无论多紧急的战事,军装也总是熨烫得笔挺,意气风发过头,后来张保庆听说这个人是dang国高层官员的公子,黄埔军校毕业,心想难怪总是盛气凌人。相比以前脾气暴躁但贴近部下的上司,张保庆并不喜欢这个目空一切的贵公子,好在贵公子并不屑于苛责部下,他与阿易的日子,还不算太艰难。


一年之后,贵公子证明即便是大名鼎鼎的黄埔军校,也不能将每一位学员培育成战场上杀伐无敌的大将,带兵打仗这种事,也得靠天分。贵公子爹把他下放军队,指望能立下军功晋升,好为自己仕途争取更多筹码,结果他儿子派头做足,战场上却表现平平,成绩一点儿也没那身金扣丝绦的军装好看。


这日,张保庆他们队伍接到命令,剿除又不知是哪一路的杂牌军,张保庆猫在掩体后面放暗枪掩护阿易,居然无意中打中了对方的领头,这种杂牌军不比正规军队,更偏土匪性质,领头的地位非比寻常,头头死了,杂牌军群龙无首,顿时死的死逃的逃,没两下就败了。


张保庆立了头功,下战场后美滋滋地想这回一定要给自己跟阿易申请单独的营房,拿到饷银后还要给阿易做一身新衣裳,结果等了两天,一点儿动静都没有,张保庆正奇怪,这时队伍里关系好消息灵通的树顺偷偷告诉他,原来他们这场仗打得漂亮,惊动了上面,今天司令部门口停了两辆小汽车,据说是大司令官来给贵公子嘉奖的。


“这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张保庆莫名其妙。


“你还不知道?太子爷他老子让太子爷顶了你的军功!说那个野头子是他儿子打死的。”


张保庆一听,顿时火气就往头顶冒,他顶着枪林弹雨拼死拼活,不能救国救民,也要让阿易活的好一些,绝不是为这群官僚子弟升官铺路的!


他怒气冲冲出营房,路过天井时,阿易正在房檐下擦拭苗刀,看见他表情不对,刀一收,跟在了后面。张保庆走到司令部,果真看见门口停了两辆小汽车,他假装跟警卫说有要紧事找司令官,一路闯进里院,最后被大司令的贴身警卫员拦下来,张保庆正要解释,就听客厅里头,贵公子他爹捏着嗓子夸他儿子在战场上如何临危不惧,于百米之外一枪毙掉野头子。


张保庆冷笑,挥开警卫,硬闯进客厅,他站在雕花门口,笔挺的身影挡住照进客厅的天光,吸引了里面人注意。


贵公子父子看见他,脸色剧变。


不等贵公子老子训斥,张保庆眯着眼,嘴角弯起一个讽刺的弧度,“我在外头听见老爷子说我们司令官竟然能在百米外用枪取人性命,我天天跟着我们司令,竟然不知道您什么时候练出了这么厉害的枪法,您知道我也是擅长打枪的,一时没忍住,想进来跟您讨教讨教。”


“张保庆!有你这样跟长官说话的吗?”贵公子的声音又急又怒。


张保庆没顺着他的话说,抬起手指轻轻敲了敲硬邦邦的帽檐,“别说一百米了,您今天能当着大司令的面,在这儿,打中我帽子上的这枚dang国徽章,我随您处置。”


贵公子攥紧腰侧配枪,几乎把枪而起,然而光线又一暗,阿易抱着苗刀冷冰冰出现在张保庆身后,他生生压下了开枪杀人的冲动。


阿易“杀人机器”的恶名他当然知道,虽然自诩精英的他一向看不上这种不动脑子舞枪弄刀的莽夫,但以他对两人的了解,只要他今天失手杀了张保庆,在坐所有人今天都别想活着离开这间客厅。


贵公子父亲尖利的呵斥在客厅里不绝于耳,“你们要干什么?!造/fan吗?来人,来人,把他们拉出去!”


张保庆笑容古怪,眼神分毫不留后路,“这对您来说,不难吧?”


最后这场闹剧是在大司令打太极下收场的,张保庆在军队两年,早已摸清这些官僚之间沆瀣一气的本质,他本没打算真能讨个说法,只是气不过,又因为东北的事一直不痛快,想借机恶心恶心这帮人。


两个人从司令部出来,没走多远,身后一阵疾驰的马蹄声,就听有人怒喝:“张保庆!”


张保庆刚扭头,眼前一道细长模糊的影子迎面而来,他下意识抬起手臂阻挡,胳膊上一痛,张保庆没忍住“啊”了一声,低头发现手臂上多了道血淋淋的长口子。


原来贵公子虽然当时勉强压下杀意,但他从来没吃过这样的亏,今天被张保庆当着大司令的面折了面子,能不能晋升已经不重要了,关键他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,一冲动,便骑着快马赶上张保庆,什么都没说,先用马鞭一鞭子甩张保庆身上,见他出了血,心底那口恶气才顺坦不少。


他气头上不管不顾,眼睛里除了张保庆谁都没有,自然没瞧见瞪着张保庆伤口的阿易眼圈周围不正常得发红。


贵公子不解气,甩手又是一鞭,鞭绳伴随尖锐的破空声落下,却被人横空截断。


鞭绳横在空气中笔直,一头握在贵公子手中,另一头攥紧在阿易手心,贵公子心底一凉,下意识用力拽,然而不知道阿易哪来那么大力气,他胯下的马都被拉动的哼哧哼哧跺了两步,鞭子另一头那尊阎王,硬是纹丝不动。


忽然感到一道视线钉在自己身上,贵公子一抬头,就见张保庆正眯着眼,冷冰冰地睨他。


“就你这样的废物,根本不配命令老子。”


他喝道:“阿易!”


阿易转过头直直看着张保庆。


“你要不要跟我走?”


阿易闻言,猛一用力,鞭子从贵公子手中脱落,他顺手将鞭子扔半空,又准确地抓住手柄,用力一甩,细长的绳鞭如横刀劈过空气,卷住贵公子的腰,将他从马上拽了下来。


阿易是个特别记仇的人,他目光精准地定位到贵公子手臂同一部位,咻一声,把对方打张保庆的那一下完完整整还了回去。


“走。”


贵公子趴在地上痛呼,气急败坏喊自己的警卫,然而他们部队人人都见过战场上阿易杀神修罗的样子,眼瞅他杀性起了,没一个人敢靠近。


于是,张保庆与阿易在警卫与围观百姓众目睽睽之下,大摇大摆地当了“逃兵”。


怕贵公子报复,张保庆与阿易避开城市,一路向西,专走农村小路,没想到竟碰上了“老熟人”——蒋委员口中的“chi匪”,张保庆跟着以前的司令跟他们打过交道,难对付,这帮人跟山蚂蚱似的神出鬼没,特别让他们司令头疼。二七年上海事变后,对方行事更加隐蔽,避开大城市锋芒,转而向农村发展。


张保庆爱看报纸,总看到工人革/ming,这个组织倒是有意思,把重心放在农村,然而中国最多的不就是农民吗?


张保庆骨子里的血一直都是热的,注定他不可能于乱世中安于一隅独自苟活,观察一段时间后,他决定加入对方——只有一件事让他为难。


阿易习惯独来独往,一直不太愿意参/jun,他之前拿恩情要挟,已经强迫了对方一次,这一次,阿易还愿意跟着他吗?


夜晚,他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阿易:“阿易,你说你要报我救命之恩,如果恩报完了,你是不是就要走了?”


烛光下,阿易低垂的半边脸掩在阴影中,半边脸镀一层橘红的釉色,他抬头注视着张保庆,过了半晌,才硬邦邦回答:“没有报完,你在我快死的时候把我救回来的,不到你快死了,就永远没报完。”


张保庆:“……”


这话听起来怪怪,怎么都不像一句好话,但熟悉阿易如张保庆,轻而易举地接收到对方别扭地隐藏起来的九曲十八弯的心意。


战争年代,不是活着,就是直接死去,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在鬼门关前徘徊,等待命运赐予拯救的珍贵时间,阿易那句话,相当于将自己往后的半生,都许诺给了张保庆。


张保庆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活着,才不辜负对方这份厚重的托付。


他们两加入了新的部队,在农村广阔天地间不断发展,壮大,期间组织也和“旧东家”有过多次交集,艰难的谈判,刁钻的平衡,张保庆听到从前方传来的日本人不断挑衅的战报,回想起以前在上海的日子,一阵唏嘘。


后来他们转移到江西一个山庄,因为地方隐蔽,便多呆了一些日子,又与另外一支部队汇合,没想到对方部队里一个护士居然对冷面冷心的阿易动了春心。当对方找到张保庆,隐晦得希望他帮忙牵线时,张保庆心情简直不能更复杂。


张保庆很不爽,他把这归咎于对对方眼瞎心盲的愤怒。


什么眼神啊,明明自己长得也不赖啊,性格人人都说好,怎么就看上阿易这个冰块了,也不怕晚上睡觉冲撞煞气!


愤怒一天平静下来后,张保庆又有些哀怨得想,阿易也不小了,二十多岁,早到了该娶妻生子的年纪,兵荒马乱的,有姑娘不嫌弃他是个有今天没明天的兵,愿意跟他好,该高兴才是,何况人家还是个水灵灵的小护士,他一直把自己当阿易亲哥,亲哥就该为弟弟好,不能总把他当成自己私有物品。


于是张保庆又自虐得帮阿易撮合姻缘。


阿易正在给院子里的枣树浇水,听完,只冷冰冰回了一句,“我不喜欢她。”


张保庆一喜,又觉得自己似乎太过分,马上压下上翘的嘴角,假装遗憾得“哦”了一声,“哎呀,太可惜了,人家姑娘长得挺俊的,还是救死扶伤的护士,南丁格尔,伟大啊……”


唠唠叨叨一通后,他又状似漫不经心问:“那你有喜欢的人吗?”


阿易依然回答得很快,“有。”


张保庆心里咯噔一声,“是谁?”


阿易将浇水的葫芦瓢扔进木桶,走到张保庆面前,目光坦荡地与他对视,“这都不知道,我喜欢你啊。”


张保庆愣在原地,下意识左右看了看,发现没人,于是跟梦游一样继续问:“哪,哪种喜欢?是弟弟对哥哥的喜欢,还是对救命恩人的喜欢……”


阿易想了想,想到模糊的记忆里娘亲亲吻父亲的画面,那画面朦胧,带着光晕,但就是让阿易觉得特别美好,于是他靠近张保庆,亲了亲他嘴巴,没有起伏的回答:“这种喜欢。”


张保庆平时虽然总说阿易性子冷,不善与人打交道,可这种冷性子的人冷不丁打起直球,真叫他招架不住。他完全成了一座雕像,噌得闹了大红脸,直勾勾瞪了面无表情的阿易半天,才颤巍巍伸出手将他抱住,声音还是发抖,“我,我对你也是这种喜欢。”


被他抱在怀里的阿易很困惑,心想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嘛,你都表现得那么明白了。


三七年,抗日战争全面爆发,张保庆和阿易跟着部队辗转四方,经历炮火硝烟与生离死别,张保庆慢慢升了不大不小的司令官,他的部下大多都是年轻面孔,十八九岁,可能是家中慈母的乖儿,或者春闺梦里的情郎,张保庆对自己发誓,一定要将这群少年郎带到胜利回家的那一刻,可是战争似乎没有尽头,即便梦里战斗机盘旋时尖锐的鸣笛声也不曾停息,炮弹从天落下,轰一声,硝烟散尽后,泥土焦黑,原本鲜活的生命只剩满地刺目残破的血肉。


战争永远都是残酷的,它不因谁的意愿褪去半分血腥的底色,在冷冰冰的兵器与人类的欲望面前,九天神佛也无能为力。


张保庆身边的面孔来来去去,换了一批又一批,只有阿易一直陪在他左右。


一次惨烈的战争过后,张保庆望着满目疮痍的大地,耳边似乎听见无数惨死于战火中的冤魂的哀嚎声,他的目光落在远方荒败的农田,吸了根烟,低声道:“阿易,有一天你也会离开我吗?”


阿易转头,发现张保庆隐藏在眼神深处的悲凉,他拽住他垂在身侧夹着烟的手,没有起伏回答:“不会。”


我永远不会离开你。


第八年,张保庆与阿易终于等来胜利,紧接着三年内/zhan,时代的洪流在历史的推动下滚滚向前,张保庆与阿易只是历史的长河中两朵小浪花,不幸地见证了旧朝代的覆灭,又幸运地见证了新时代的到来。


新中国成立后,他们这些老将都得到了国家妥善的安排,张保庆分到了jun/区大院的一栋小房子,跟几个旧日同僚比邻而居,每天吹吹牛回忆一番往昔峥嵘岁月,日子过得很是不错。


这年又到端午,张保庆心情好,让jing卫员买了糯米跟大红枣回来包粽子,他自己也动手包了一些,除了留给自己与阿易的,其余的派人送到几户邻居家,传话说让老伙计们尝尝他张保庆的手艺。


张保庆仗着比他们年轻,小伙儿长得又俊,招小姑娘大妹子们喜欢,平日里放荡不羁的,没少叫几个司令将军受气,如今这臭小子竟然亲自给大伙儿包粽子,首长们还挺高兴,欢天喜地剥开粽子,结果发现每个粽子都缺了一块儿,貌似被谁啃了一样,气得几个脾气火爆的老家伙直接跑到张保庆院里兴师问罪。


“张保庆!你丫耍我们呢,把狗啃的粽子给我们吃,还是人嘛!”


张保庆正跟阿易坐在院子里大芭蕉树的树荫下,围着一张石桌,边乘凉吃粽子,闻言一愣,瞧瞧石桌上竹匾里刚剥的热气腾腾且完整的粽子,又瞧瞧对方手里缺一块的粽子,缺的地方原来貌似塞的红枣来着……


他默默打量身旁的阿易,对方正襟危坐,事不关己般,专心致志地盯着眼前的粽子,仿佛突然进/ru沉思模式。


张保庆一通好言好语,才哄好几个老伙伴,他们离开的时候,一个心窍多的瞥了一眼一直坐着没说话的阿易,趁最后凑到张保庆耳朵边,小声说:“当哥哥的不能太宠着弟弟。”


张保庆:“……”


他扭过头,发现对方一脸了然,“不然当弟弟的总长不大,以后媳妇儿都管不住。”


张保庆心想,他八百年前就被我拐上了床,媳妇儿?不存在的,这辈子都不存在。


送走老伙伴们,张保庆严肃地站在阿易跟前,“是不是你把我送给其它首长们的粽子里的枣挖出来吃了?”


阿易抬头,面无表情道:“不是。”


张保庆:“……”


两人你看我我看你,院子里只剩风吹过芭蕉叶的沙沙声,半晌,张保庆叹口气,伸出拇指抹掉了阿易嘴唇上粘的枣泥,“喜欢吃粽子里的红枣就直说啊,我好歹是个司令,还能不让你吃够?”


他拿起一枚老伙计们留下的粽子,转着手腕打量,颇无奈地笑道:“你也不嫌麻烦,还重新包回去,别说,包的还挺好看……”


阿易“哦”了一声,他才不会让张保庆知道,他只是喜欢吃张保庆包在粽子里的红枣,就如同他多年前在北京郊外那间破庙里的那个粽子一样。


张保庆只能给他包粽子。


眨眼又是十多年,新中国如同许多初生的政/quan一样,经历一段时间平和后,因为不成熟以及对未来方向的迷茫,陷入了剧烈的动荡中。


jun/区大院外那条种满梧桐的柏油马路,每天都能看见手绑红幅的年轻人,群情激昂振臂高呼,喊着口号呼啦啦从门前过去,终于有一天,那群年轻人冲破了大院的铁门,又呼啦啦冲进张保庆家。


那天早上张保庆生了感冒,阿易出门去给他请医生,进到院子就发现不对,贴墙种的几株月季明明出门前还含苞怒放,如今竟落了一地花瓣,只剩光秃秃的枝丫,他急忙进屋,只见屋子里被翻得乱七八糟,许多东西都扔在了地上,青花粉彩的瓷片到处都是。


而张保庆正端坐在堂中央的太师椅上,表情紧绷,却一句话不说。


自从跟张保庆在一起后,阿易许多年没有泛杀气了,即便在战场上,他也稳重许多,不会处于那种令人担忧的仿佛随时会暴走的状态中,然而此刻,他体内血气一阵阵上涌,似乎又变回破庙里那个少年。


“谁干的?”


张保庆咳嗽两声,有些担忧地朝阿易招招手,等对方接住自己的手后,勉强笑道:“阿易啊,我有个秘密,其实我祖籍是北京的,跟宫里还有点儿渊源,小时候在北京生活了好长一段时间,前朝灭亡前,我母亲察觉到大厦将倾,才把我送去东北外祖母家。”


“瞒了你几十年,本来以为能瞒一辈子,没想到被人扒出来了,你不会怪我吧。”


阿易想起了某些久远到几乎有些褪色的回忆,难怪张保庆带他从蔚府逃离京城的时候,竟比他还熟悉路线。


他摇摇头,“我不在乎你的身份。”


张保庆欣慰一笑,“我就知道你不会怪我,可惜,你不在乎有人在乎啊。”


张保庆没想到自己藏了几十年并且早就抛弃的身份一朝被人扒出,把他一个为新中国拼了十几年命的军人打成了封建反动派。


他拉住阿易的手,轻轻安抚,“别追究了,我就这一个秘密,他们扒出来,找我这一回麻烦,以后就安生了。我什么都不在乎,就是我们俩好不容易过上太平日子,我不想就这么没了。”


阿易深呼吸良久,眼眶周围不正常的红色才慢慢褪去,他沉默地盯着张保庆握紧他的手,声音硬邦邦:“不去了。”


然而,现实总不如人愿景里美好。


戴红袖章的年轻人第二次闯进张保庆院子时,阿易正在去正明斋给张保庆买玫瑰饼的路上,听到消息,他立马掉头往家里赶,刚跨进庭院,客厅里的景象差点让他当场暴走。


张保庆被一群人包围,不断有人大声呵斥他,甚至推搡他,逼他承认什么事情,他大声反驳,表情克制,如一颗遒劲不屈的松树,堂堂正正立在中央。


“你们干什么!”


阿易怒喝,两步冲进客厅,挡在张保庆面前,几乎猩红的眼瞪着所有人。


有些胆子小的被阿易凶狠的表情吓到,悄悄缩起肩膀,不敢吭声,但更多年轻人没经历过战争的残酷,更没见过战场上阿易恍如杀神的骇人模样,他们被激进的洪流乱了心智,无畏无惧,阿易的凶狠模样,反而激发他们的愤怒。


居然还有罪人敢反驳他们这些正义的小将,实在太猖狂太嚣张了!


不知谁一声大骂,其它人都被带动起来,一哄而上,对两个人又骂又踢,凶残无情的程度仿佛不是面对自己的同类。


混乱中有人扔了只茶盏,瓷器尖锐刺耳的碎裂声后,一道血迹从张保庆额头缓缓蔓延。


视野凝聚在那鲜血上,阿易身体里沉寂许久的杀性又醒了,眼眶再次呈现出不正常的红色来,鲜艳的仿佛要渗出脆弱的皮肤。


他这一生,没有亲人,不在乎国家、民族、同胞,他所有的一切,他走到今天这里,只因为一个张保庆。


谁都不能欺负他。


阿易猝不及防搬起梨花木椅,一椅子狠狠砸在最近一人的头上,那人惨叫一声,顿时头破血流,断口沾满血迹的破椅余势不断,裹挟风声又将另一人直直拍趴在了地上,鼻子嘴角血流如注。


众人还没反应过来,阿易扔了断椅子腿,大力踢开地上的人,回身,刷一声,抽出悬挂正堂墙壁上的苗刀,横于身前,“谁他妈再敢动一下!”


冰冷的声音落在客厅中央,嚓一声,冰渣子溅在所有人心里,叫人一阵发凉。


张保庆喘着气扯平衣服,抹掉头上的血,看着阿易的背影,仿佛与几十年前,那个在蔚府的少年重合,时间的波光微晃,又与司令府外大街上,那个执鞭立于马前的青年交叠。


我救你一命,你还我一生。


谁都不敢动了,阿易凝结成实质的杀气叫他们忽然清醒过来,这不是闹着玩,这个人真的会杀人,没人不怕死。


人走后,张保庆看着满地狼藉,啐道:“我可能真和北京这个地方八字犯冲,三次来三次都待不住。”


他牵起阿易握刀的手,那上面的皮肤已经生出皱纹,却依然有力,“阿易,你要不要跟我回东北?”


小将们带着更多人杀回张保庆家的时候,院子已经人去楼空,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,也没有人知道,他们是如何在如今紧张的局势下悄无声息离开北京城的。


又过了些年,世道风波平定,国家终于从动荡的泥沼中拨乱反正,百废待兴,所有的一切都迅速繁荣地发展起来。


据说,有人曾在长白山某个神秘的屯子里见过这两人,他们都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头,其中一个坐在桌旁,握着一粒红枣独自生闷气,他的牙齿掉的差不多了,已经咬不动红枣。


另一个老人好笑地看了会他的表情,拿出一个杯子,将红枣掰开了丢进去,又倒入半杯热水,推到他面前,笑眯眯的眼睛依然能看出年轻时好看的轮廓,语气还是很宠,“笨,泡水喝不就行了?”




THE END


注:为了避免被河蟹,我尽量避免正面描写某些特殊时期,也请各位读者评论中不要提及某些敏感词汇,最好也不要发表对那段时期的看法(尤其是批判性的),为了以后有更多样化的题材可看,请低调看文,莫谈guo'shi。



爱能遮掩一切过错

今天 晚上不睡觉👌🏻

潮已平:

本命cp434






本来没打算写很长但是一不小心就搞得很长的那种




方圆几里 


汇总




我知道你们都最喜欢这个但是我回头重翻的时候真的羞耻到爆,想改都无从下手,费了很大的劲才控制住删文的手






无人之境


          




这个是我自己最兴致勃勃的一篇,每个字都很用心,但是……可能这篇有点生不逢时……嗯,安慰自己我喜欢就好啦






绸缪


预告


  


















然后是短的,其实也不算很短啦因为我实在太磨叽




捕风


求索


倾城


幕间【上】【下】 


第三种绝色【上】


沉疴【上】【下】


过河入林


二零一八年四月十一日








闲搞cp




塞夏 捕风




      






写短的对我来说有点困难,但是能放出来的还都算我比较满意的,大段的废稿在电脑里我姑且相信自己总有一天都会放出来的吧握拳







【凯千】你最好不要想起我

什么叫真实哭泣😭

山昏:

勿扰真人


勿扰真人


勿扰真人


 


 


 


 


·一·他好奇的那个男人


 


 


 


王俊凯找到易烊千玺的时候,是在夏天,天空上铺陈着橙色的晚霞。


王俊凯双手插在口袋里,斜倚在青石砌起的巷道入口。王俊凯穿得好看,一身白色衬衣系到了最后一颗扣子,袖子挽在手腕上,大长腿还是那双大长腿,包裹在蓝色牛仔裤里,该露的不该露的,都包裹得严严实实。易烊千玺穿的,相比起来就要寒碜一些。头发散乱,带了副细边墨镜,白色T恤,五分裤,脚上一双春秋的轻薄棉拖,手上还提了一个菜篮子。


王俊凯本来在朝巷道里面看,如果不是因为长得好看,大概会有人认为他鬼鬼祟祟。易烊千玺拎着菜篮子慢悠悠走回来时,王俊凯刚好皱着眉回头,两人的动作就在触不及防的对视中停滞了那么一小会儿。


王俊凯表情呆愣,复又转为惊喜,再变得疑惑,最终那双桃花眼里的情绪晦涩不明。而易烊千玺带着墨镜,看不出情绪。


易烊千玺先反应过来,他嘴角扯出一抹笑,喊:“hi 小凯。”语气熟稔,态度大方,礼貌到位,没有王俊凯先前想象中的,因为利益关系而分崩离析的前队友之间见面的尴尬。


倒是他自己想多了。


王俊凯碰了碰鼻尖,目光在易烊千玺那张看不清表情的脸上停了片刻,也不知怎的,一字一顿开口。


“易 烊 千 玺?”


最后落脚处,竟然是个疑问语气。


易烊千玺的嘴角依旧带着熟稔的笑意,他往王俊凯身上打量了一番,一点行李都没有。王俊凯看不见他的眼睛,却在他的目光下,一点点变得尴尬无比。他的确是一时冲动,完全没做准备地坐上了大山里几个小时的大巴来到这里。他的行李丢在了市里的火车站,现下,他不仅身无分文,小镇上也没有这么晚的大巴可以让他回去。


王俊凯正打算解释,易烊千玺却若无其事把目光收回了,他拎着篮子往巷道里面走。王俊凯踌躇了一会儿,最终没选择跟上去。跑来打扰别人的生活已经够不礼貌,见一面满足他的好奇心也就行了,不要得寸进尺。王俊凯警告自己,他不得不承认,他对这个差不多五六年没见面的前队友的生活有好奇心,要不然他不会放着好好的假期不过,回过神来,便已经到了大山深处。


“怎么了,有行李放在别处吗?”易烊千玺停住脚步,从巷道中转过身来问他。阳光从山头斜射过来,照着青石矮墙上细碎的月季花,易烊千玺的脸随风流转的光晕中几近透明。


王俊凯能够分辨,易烊千玺的话里没有敌意。


“我……”王俊凯有些不好意思“我的行李掉在了火车站。”


易烊千玺愣了片刻,下一秒又劝慰他:“这里离市里远得很,现在急也没用,我晚上找村长要一个火车站的电话,帮你问问。”


对方没有赶他的意思,到显得他小肚鸡肠起来。王俊凯讪讪地跟在易烊千玺身后,两人在黄昏的小巷子里走得慢吞吞的,易烊千玺不急着和他叙旧,王俊凯自然没得先开口的理。


不过易烊千玺住的房子,和王俊凯想象中的相比,实在是太过简陋了些。房子在巷道尽头,过一座小桥,修建在山底,一座面积不大,只有一层,外表没有装修过的水泥房子。


易烊千玺转身掏钥匙的时候,王俊凯在院子中打量了一转。开得旺盛的月季攀附这矮墙,院子里种了一块茄子,一块白菜田,几根长势旺盛的黄瓜。


王俊凯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想法,说不吃惊是假的。他想象过易烊千玺退队后的生活,即使是退了娱乐圈,也有其他更好的路可以走,不至于隐身到深山老林里面来,过这般清贫的生活。


正想着,易烊千玺已经开了门,王俊凯也跟着他进屋,进门前还下意识弯了下腰。房间里很暗,窗帘拉得死死的,外面温暖的黄昏完全透不进来。王俊凯一时难以适应这样的黑暗,进屋换鞋时,找了半天鞋子没找到,一头撞在墙上。他吃痛叫一声,易烊千玺像才反应过来,轻车熟路折回门口,开了房间的灯。


王俊凯在灯光下才看清楚房间的构造,房间不大,客厅里除了沙发多了几张,其他的比易烊千玺那张脸还要干净。


王俊凯在客厅里坐着,他平时话不算少,至少在圈里,对着哪样的人说哪样的话,这样的能力,对他来说再简单不过。然而,面对易烊千玺,王俊凯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他摸了摸鼻尖,觉得这位前队友看似笑脸盈盈,看似温吞不过,却太过安静,也太过遥远。


王俊凯正愁着要挑起话端,易烊千玺端来了一杯水递给他,王俊凯的胃便适时叫了起来。他从飞机转火车,从火车转客车,从客车转大巴,兜兜转转两天,没有正经吃过东西。王俊凯接过水,易烊千玺嘴角的笑意不减,王俊凯耳朵尖尖更红了些。


易烊千玺的厨艺很好,王俊凯在客厅里听他切菜的声音就知道。易烊千玺先洗了几个水果和黄瓜放在桌上让王俊凯填肚子,又系着围裙去厨房忙碌。王俊凯随手叼了根黄瓜在嘴里,头偏着,看易烊千玺在厨房忙碌的身影,思绪有一下没一下的飘。


等易烊千玺把所有的小菜都端到客厅的时候,王俊凯还在嚼那根不算长的黄瓜,那杯水被放在桌子一角并没有动。


易烊千玺把水杯端走,又递了双筷子给王俊凯。


“碗筷都是新的,快吃饭吧。”


易烊千玺说的是实话,家里有一套碗,他平时一个人生活,也用不了那么多。王俊凯却像被针扎了一下,才端过碗,接过筷子,低着头往嘴里塞了一口饭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·二·小队长,晚安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吃完晚饭,易烊千玺带着王俊凯去散步消食。这时,橙色的黄昏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,天光反倒显得寡淡。小镇被群山围绕,平缓的地方一梯一梯的田地里种着稻米。


挨家挨户走的路并不是公路最近,走小路要快捷得多。易烊千玺带着王俊凯路过一块接一块的田埂,一些还在做活的当地人看见易烊千玺,都很是热情地抬头喊一声小易老师。


王俊凯刚到镇上时,原本还不知道怎么询问。镇上的人看他的打扮就知道是外地人,到是主动搭起话来。王俊凯听不懂当地语,只隐隐约约听到小易老师几字,便胡乱点头,被当地老乡带到了易烊千玺的房子外头。


当地人打招呼,易烊千玺热情地喊回去,阿公阿婆好,婶婶好,大伯好。他们用当地软糯糯的方言对话,易烊千玺说得顺畅,就王俊凯一句也没听懂。他只知道,看样子,易烊千玺在这个地方生活得很好。镇上的人看见王俊凯也很热情,王俊凯听不懂,易烊千玺便一句一句很有耐心地翻译给他听。


他和当地人说笑时到是很真诚,声音和表情也变得生动自然。


易烊千玺最终带着他到了一个农户家里,王俊凯并不适应当地人太过热情的招待,反倒拘谨起来,只站在易烊千玺旁边,无论别人说什么,他露出礼貌的笑容。


易烊千玺和那户主人说了些什么,农户便直接拨了个电话出去。电话最终让易烊千玺接了,易烊千玺打电话的时候,用的是他自身温和有礼的京腔。王俊凯这才反应过来,易烊千玺这电话是打给火车站的,为了他丢失的行李。


打完电话,易烊千玺便带着王俊凯从热情的村长家走了出来。出村长家的时候,王俊凯手里被塞了四个巨大的梨子。王俊凯推脱不了,又拿不下,只好双手环着,把梨子抱在怀里,跟在易烊千玺身后一步一步慢吞吞地走。


易烊千玺回头的时候,王俊凯正皱着眉头偏着胳膊,把一只要落地的梨子往中间赶。大明星对着几万人的大舞台都不露怯,对着三个梨子却手忙脚乱。


易烊千玺噗嗤一声笑出来,伸手拿了两个梨,解了王俊凯的危机。王俊凯看着易烊千玺,这个陌生的前队友在此时更加陌生。他明明笑得很真实,糯米般白净的小牙齿露在乡间昏黄的路灯下,嘴角勾出一个很好看的弧度。易烊千玺始终带着他的墨镜,大晚上的也不肯摘下,这样的笑容在他脸上,到显得古怪了。


王俊凯觉得奇怪,他不是很了解这个前队友,在他稀薄的记忆中,只知道易烊千玺这四个字,其他的,王源对他提及的少之又少。但这样的着装,实在是太过怪异。一开始,王俊凯以为易烊千玺不愿意见他,毕竟是同一个组合兄弟阋墙的丑闻,时间过得再久,也不可能轻易的释怀。而且,无论之前他们的组合为了利益谁先闹的,最后的结果是他还在娱乐圈里面风生水起,但易烊千玺却在公众面前消失得干干净净,这样的结果,王俊凯心里始终理亏。


但后来,王俊凯没在坚持这样的猜想,易烊千玺在镇上的人面前也始终带着墨镜,镇上的人也不觉得别扭奇怪,就王俊凯一人在一副眼镜上纠缠。


王俊凯叹一声,从天人交战中醒过来,拿着两个梨快步跟上走在前面的易烊千玺。


 


山里格外安静,几颗遥远的路灯的光线都在这浓郁的黑暗里显得势单力薄。回到家中时,镇上完全安静下来,只剩遥远几声狗吠。王俊凯才发现易烊千玺不爱开灯,一打开门就轻车熟路走到客厅中。大概是一个人的生活过得太久,不习惯身边还有另一人,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,王俊凯两眼一抹黑仍然在门口站着。


易烊千玺起身,挪到开关前,啪嗒一声,房间里变得明亮起来。


“开关在这里,我老忘记,你下次顺手开就行了。”易烊千玺朝门口一指。


大概是山里气氛带的,王俊凯觉得困倦来得汹涌。他还没开口,易烊千玺已经带着他去洗澡间。


洗手间更加简陋,一个喷头,一盏灯,一盒香皂,一盒洗发水,一面镜子,和简单的洗漱用品,便什么都没有了。王俊凯在洗澡间里四处打量,易烊千玺从卧室里翻了半天,找来一堆东西塞王俊凯手里。


“衣物是我的,洗干净了,我也好久没穿过,你将就点。毛巾和牙刷是干净的,你放心用。”


或许是王俊凯表现太过了,易烊千玺不仅知道他的洁癖,还意外包容。易烊千玺给他拿的是宽松的纯色T恤,王俊凯套在身上也还适合。


易烊千玺把吹风递给他“把头发吹了,早点睡。”


王俊凯拿过吹风:“那你睡哪儿?”


“旁边还有一间偏厅,收拾出来可以当卧室。”


“我去偏厅,你在这里。”


“让你睡你就睡,瞎争什么。”易烊千玺踢了他一脚,也往洗澡间去。


易烊千玺的卧室依旧高度保持房间的整体风格,干净整洁,或者说简陋清贫。一张床,一张书桌,一盏台灯。


王俊凯睡不惯别人的床,他心里有许多猜测,原以为这又是一个不眠之夜,却不知为何,他一沾床,眼皮子便再也睁不开。期中,他模模糊糊察觉有人进房间,也努力问了一句,谁呀。他睡得昏昏沉沉,能进这件房间的人还能有谁呢?


那人的动作顿了一顿,轻轻回了句:“是我。”


王俊凯没有再发出声音,那人在关门前轻轻说了句。


“小队长,晚安。”


王俊凯也不知道自己听没听见,或是做梦,或是真的,但他那一觉睡得及其安稳,一个梦也没做。


他近年睡眠浅,不是多梦就是失眠,难得这样安稳的睡梦,让他醒来时都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。


他揉了揉脑袋,从床上爬起来,打开卧室里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,才出卧室进客厅。易烊千玺没在家,王俊凯把客厅窗帘也拉开,在旺盛的光线中打了个泪眼婆娑的哈欠。挂在墙上的始终指向下午五点,王俊凯愣住,他只晓得他这一觉睡得长,却不知道把一整个白天都睡过去了。


王俊凯洗了个脸再出来时,易烊千玺刚从外面回来。他依旧带着那副怪异的墨镜,拎了个菜篮子。


这次菜篮子里不是水果和蔬菜,是林家二婶刚蒸好的馍馍。王俊凯刚在客厅坐下,易烊千玺又从篮子里掏出一罐辣酱,在王俊凯面前摇了摇。


“二婶家秘制辣椒酱,我原来求她好多回她都不给,这次你来,我一说她就给了。”易烊千玺笑说。


到底还是和王俊凯王源组个队伍的人,易烊千玺笑起来,嘴角两个梨涡,唇珠饱满,即使隔着墨镜,也能想象那一双含满光华的眼睛。


王源原来给王俊凯形容他们还是三人组合的时候,粉丝凭着尖叫都能上微博热搜。王俊凯原来觉得夸张,现在看见易烊千玺,他也觉得或许王源不是随口胡诌。


这样好的组合,在如日中天的时候散了,也的确很遗憾,难怪王源不愿意朝他多提。


王俊凯的手指往易烊千玺笑起来时的两颗梨涡里面戳了戳,易烊千玺一愣,王俊凯自己也愣了。


他干巴巴解释:“你这里有水彩。”


易烊千玺往脸上抹了一把,也不介意。“我在教镇上的孩子们画画,那群孩子淘得很,大概在我睡午觉的时候画上去的。”


他的脸上有一个红红色水彩笔画上的桃心。


王俊凯咬了一口馒头,敛着的眼又睁开,然后一只手在易烊千玺的面前挥了挥。


易烊千玺皱眉不解,看着王俊凯欲言又止的脸,在下一秒反应过来。他笑:“你干嘛呀,我前几天做了近视眼手术,带着墨镜挡光呢。”


王俊凯皱眉,一只手伸到他面前不放。


“这是几?”他问。


“……”易烊千玺翻了个白眼“五。”


王俊凯伸回手,想了想,又要重新比,易烊千玺一把把他手抓住了。


“你傻不傻?”他问“是不是想看我的眼睛?”


王俊凯点头。


易烊千玺叹口气:“去把窗帘拉了,现在的光线太强。”


王俊凯依言关了窗帘,只留一丝丝微弱的光,照射进整个客厅。他回身,看着易烊千玺。


“你别看我,我鸡皮疙瘩都要掉了。”易烊千玺说。


王俊凯盯着他看。


“好吧……”易烊千玺无奈“那你要看就看吧。”


易烊千玺抬手取眼镜,下一秒,他的手腕被王俊凯捏住。王俊凯一身蛮力用在这上面,捏得易烊千玺一颗心往下沉了又沉。


他问:“这么了?”


捏住易烊千玺手腕的手抖了抖,王俊凯开口:“我帮你取。”


“……好。”


王俊凯的手在颤抖,取个眼镜,也不晓得在抖些什么。墨镜取下来,易烊千玺的眼睛,在微弱阳光下和他对视。那样的眼睛,那样的笑容,那张脸终于在王俊凯的眼里真实起来。


“看见了吧?”易烊千玺问。他刚问出口,长久不见光的眼睛便滴下一大颗眼泪,落在王俊凯的手背上。


他笑得温和,配上那双眼睛,让整个人无比的温柔。大概是上帝慈悲,把山河岁月的温柔,漫漫星辰的光芒,全部都给了那一双眼睛。


王俊凯心里一沉,他看着那双眼睛里面的温柔神色,愣愣出神。他颤抖着手,把墨镜架易烊千玺高挺的鼻梁。


终于,山河岁月回归孤寂,那漫天星光又被挡在了里面,王俊凯恢复了说话的能力,他喃喃开口。


“千玺,我们是不是之前见过。”


 


 


 


 


·三·千玺,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


 


 


 


 


他们之间当然见过,曾经大红五年的组合,三人都要日夜相对,怎么会没见过。


易烊千玺笑王俊凯,怎么越活越傻啊。


王俊凯也觉得赞同,他们五年前是兄弟,最后再怎么闹僵,那也是共处了五年的兄弟,怎么会觉得不熟悉呢。


王俊凯觉得惶恐,他的如城墙般的记忆终于因为看清这张脸,产生了一丁点松动。他很努力地往五年前回溯,却始终想不起这一张脸来。


也想不起那双眼睛……


他很想给王源打个电话回去,让他再讲讲这个队友的事情。那三个人怎么相识的,怎么度过了五年,最后又为什么分道扬镳。


说起来,王俊凯觉得自己的人生被分为了两半,前一半如在梦里,后一半他自以为清醒。


“对不起,”王俊凯说“我前面的事情都记不清楚了。”


“没关系,我知道。”易烊千玺说。


 


易烊千玺没问王俊凯为什么回来,也没问他要什么时候走,他万事都随着王俊凯。


火车站始终没来消息,王俊凯的行李也没得下落。镇里到县里的大巴四天一轮,平时,没有急事,要出个城,却也很艰难。易烊千玺看王俊凯不念着回去,便也随他。不过他在学校有课,也不能随时随地陪着他。


镇里只有一所小学,小学只有三个年级,其他大一点的孩子都去县城里读书了。易烊千玺教他们美术课,一大群小孩子在他面前表现得到是很乖巧羞赧。


王俊凯从窗户外面往里看,易烊千玺正在黑板上画出一个流畅的线条。有个窗边的女孩子开小差,看见他,眼睛一亮,一声哥哥正脱口而出,王俊凯连忙向她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。小女孩很是配合地捂住了嘴,一声哥哥没喊出来,王俊凯笑起来,给小女孩点了个赞。


易烊千玺在工作,王俊凯自然不是来打扰他的。他在家里无聊,绕着镇上的公路走着走着就到了学校。


一节课下了,易烊千玺收拾教案的时候,才看到王俊凯在窗外看他。他两隔着窗户对视一会儿,班上的小孩子已经跑出去一半,刚才那个看见王俊凯的小女孩乖巧地趴在窗沿上,红着脸,朝着王俊凯糯糯喊了声哥哥。


小女孩嘴甜极了,声音糯糯的,用的是易烊千玺教他们的普通话。王俊凯笑,把之前在易烊千玺家旁边掐的粉红色月季花插在她的头上。


小孩子脸色通红,喊了一声哥哥便再也喊不出来话,只盯着王俊凯的脸看。易烊千玺在小孩口水差点流出来前兜住了她,他走过去,轻轻掐小女孩的脸。


“快去洗洗你的小花脸,叫你在纸上画画,怎么画到脸上了。”


小女孩脸更红了,大概嫌易烊千玺在这么帅的哥哥面前丢她的脸,啪的一声打掉易烊千玺在她脸上作怪的手,头也不回跑出教室。


王俊凯转身,看小女孩咯噔咯噔跑得飞快,易烊千玺则在教室里面打量他。


“啧,借花献佛。小妙之前最喜欢我了,你一来,她眼睛都快瞪出来了。”


王俊凯笑,露出他的小虎牙。


“我大概是太帅了。”


易烊千玺带王俊凯去学生食堂吃午饭,说是学生食堂,其实就是一间教室改造的狭窄空间。一碗饭,一勺土豆丝,一碗蔬菜汤。


大概因为王俊凯在,之前闹腾得厉害的几个孩子都乖乖坐在位置上吃饭。一边吃饭,一边以自以为隐藏极好的余光朝这边看,全然不知自己勺子里的土豆丝又掉进盘子里了。


易烊千玺吃得香,王俊凯也没嫌弃。


“这是你现在的工作,当他们老师?”


易烊千玺点了点头,把盘子里最后一口大米饭送进嘴里。他吃饭很有特色,食不言寝不语。一个大男人,长得俊朗清秀,却喜欢细嚼慢咽,脸上不多的肉因为咀嚼的动作全部鼓起。


像……像什么动物,那种毛茸茸的,吃饭一鼓一鼓的。


王俊凯用筷子头朝易烊千玺鼓起的脸上戳了一戳。易烊千玺抬头看他,可惜他的表情被墨镜挡了,王俊凯只能猜测。


“你吃饭的时候,真的从来不说话吗?”王俊凯戳上了瘾,又问。


易烊千玺依旧只是咀嚼的动作,王俊凯猜他正在瞪他,一双眼睛和脸一样鼓起。真是很可惜,易烊千玺的眼睛,王俊凯就看了那么一眼,便又被墨镜挡住了。


王俊凯手指动了动,筷子移到墨镜边缘,眼看着要挑起来,下一秒易烊千玺手上的筷子敲在了他手背上。王俊凯手一抖,痛得眯眼睛。


易烊千玺一丝不苟把碗筷都收拾好了,端到收餐阿姨处。再回来时,王俊凯还在对着手皱眉,眼睛红红的。


易烊千玺瞟他一眼:“你要是过来度假,没打算回去,就不要闲着,以后过来教孩子们音乐课。”


王俊凯很是弱势地点头,看模样颇有些可怜。


易烊千玺又瞟他一眼:“我后天去镇上,你也去。”


王俊凯依旧可怜兮兮点头。


王俊凯内心也有所反省,他对这个完全没有记忆的前队友好奇心未免太重了些。想看他的样子,想窥探他的生活,想要了解他们曾经的生活,想要知道易烊千玺为什么放着明星不做,跑到大山的犄角旮旯里面当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师。


王俊凯更想了解,易烊千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,易烊千玺对之前的王俊凯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·四·你都不记得我了,去了多尴尬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镇上去县城的大巴四天一轮,当地人把去县城的日子喊作“赶场”。


王俊凯六点的时候就被易烊千玺喊醒了,他迷瞪着眼刷牙洗脸完,易烊千玺往他嘴里塞了一个邻家五嫂送的热腾腾的包子,便把他往远远传来喇叭声的公路上赶。


赶场的人很多,一车子坐不下,只好都站在中央挤着。一车子都是熟人,挤在一起拉起家常。王俊凯听不懂,只能沉默。易烊千玺能听懂,时不时还能搭一句话。


大巴在山路中间穿行,王俊凯来的时候还不觉得,现在站着却觉得被抖得发晕。一个转弯,车子一抖,王俊凯险些没站稳,易烊千玺伸手,一把把他拽住了。


易烊千玺拽得急,车上人多,又伸展不开,这一把抓上去,正抓着王俊凯的手心。王俊凯手心发热,因为站不稳,借了易烊千玺的力,也不知有意无意,两人抓得更紧。


到县城途中,大巴路过了很几个乡镇,下车的人也多。等车上终于空出座位,王俊凯的脸色苍白,手上的力道几乎要把易烊千玺捏出痕迹来。易烊千玺拉着王俊凯找了一个车窗旁边的座位坐下,王俊凯头一歪,便歪到了他的肩膀上。


王俊凯晕车,晕得头昏脑涨,不甚清醒。他们两的手还抓在一起,易烊千玺的手指动了动,最终也没有抽出来。


到了县城已经快十点,这一天的天气不好,天空中积着云,大雨将下未下的样子。这样子的天气,对易烊千玺来说是好天气,阳光不强烈,不刺眼。


下车的时候,王俊凯还是晕乎乎的,易烊千玺拖着他到了一个不甚显眼的角落,买了一瓶冰水让他去洗手间漱口。王俊凯在洗手间拾掇干净了才出来,易烊千玺在外面等他。


看见他出来,易烊千玺便向他招了招手,让王俊凯过去。


他给王俊凯扔了一个口罩,王俊凯一愣,才反应过来,他的身份还是个随时随地能引起骚乱的明星。


“你呢?”


王俊凯把口罩带上了,问易烊千玺。


易烊千玺翻了个白眼:“我都过气五年了,又带着墨镜,谁认得出来。”


说着无心,王俊凯却觉得心里一哽。他始终想不起当年三人组合解散的原因,王源说是利益关系驱使。毕竟谁都知道那个圈子里,观众看着光鲜亮丽,其实背地里人心莫测,为了利益,兄弟阋于墙也不算什么稀罕事。只是照这样子看,当时的王俊凯肯定是站了上风那一方。易烊千玺这时候表现得越风轻云淡,王俊凯心里越不是滋味。他在圈子和生活中,算得上谦和有礼,就独独想不起和易烊千玺之间的纠葛,那大概是问心有愧,然后记忆有选择性删除了这一块。


王俊凯这样一想,连带着看易烊千玺的眼神,都变得愧疚和不忍起来。可惜易烊千玺不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,胡乱把王俊凯整齐的头发薅了一把,便大步走了。


两个大男人,180+的个子,大长腿,一个阴天带着墨镜,一个带着口罩,说不鬼鬼祟祟,说不惹人眼都难。路上的人来来回回总朝他们看两眼,王俊凯被看得心惊,易烊千玺却落落大方。但始终是小县城,人心淳朴,碰到大明星的机会也微乎其微,也没有人大胆地上来问他们。


王俊凯对县城不熟,易烊千玺依旧熟门熟路。他们第一站去的是县医院,王俊凯寸步不离。易烊千玺也不怕他跟着,他要做眼睛手术的复查,医生不让外人进。检查结束之前,易烊千玺离开去了一趟洗手间。王俊凯就鬼鬼祟祟进了医生的办公室。


医生横他一眼,王俊凯把头弯得更低。


“医生,千玺的眼睛到底怎么了?严重吗?”


老医生带着老花镜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些什么,没理他。王俊凯摸了摸鼻尖,又开口。


“医生……”


老医生把笔往桌上轻轻一拍,王俊凯吓一跳,适时闭了嘴。


“就一个近视矫正手术而已,这么大个人怎么还这么娇气。全世界每天做近视矫正手术的患者成千上万,这么一个大男人就特殊了?”


王俊凯唯唯诺诺道歉:“是是是,是我想多了。”


易烊千玺给王俊凯解的围,给医生好言好语道了个歉,把王俊凯领走了。走之前,老医生终于从白花花的单子中抬起头,嘱咐了易烊千玺一句。


“时间不多了,别沾着光。”


易烊千玺脚步顿了顿,转身轻手轻脚把医生办公室的门掩了。


离开诊断室的长廊,王俊凯一直在前面低着头,兴致低落。易烊千玺走上前去,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背。王俊凯身体僵了僵,两人没再说什么,一路沉默地出了医院。


王俊凯找了个小店,买了包烟和打火机,扯了口罩便蹲在地上吸烟。街上没几个人,易烊千玺走在王俊凯旁边蹲下,王俊凯把烟递给他。


“戒了。”


王俊凯又把烟收回去,闷声抽烟。


易烊千玺皱皱眉,又道:“算了,给我一支。”


“不是戒了吗?”


“这不是失败了吗?”


“……我原来出车祸,在医院里躺了一年。”


“我知道。”


“那时候腿也折了,脑袋也出了问题,别人就把我关在医院了,不让我出去。”


“生病了,就该乖乖在医院躺着。”易烊千玺把烟点燃,在嘴里含了一口。


“我那时候脑袋不清醒,病房的门关着,只有窗户开着,我一看见窗户外面,就老想着逃出去。我还逃了好几次,每次都被医生和家里的人抓回来,王源那段时间都快疯了,所有的事情都他一个人担着,我在医院躺着都还让他不省心。隔了段时间,他来看我,我吓一跳,他本来就够瘦的,后来更瘦了,胡子拉碴的,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住院了。”


王俊凯闷着头,易烊千玺别无表示,只淡淡嗯一声。


王俊凯又开口:“我求王源,求他放我出去。你肯定也知道王源的性子,看表面嘻嘻哈哈的,认真起来别人都怕他。他被我烦得久了,用他全是血丝的眼睛看我一眼,问我‘你要去见谁?’他那一眼把我吓一跳,我也回答不了他的问题,我也不知道我要去见谁,后来我就再也不敢去烦他了。”


一根烟燃到尽头,王俊凯把烟头在地上摁灭,侧脸往易烊千玺身上看了一眼,咳了一声,问:“千玺,我们不是队友吗?我住院那一年你都没去看过我。”


他就漫不经心地一问,还带着浓重的鼻音,没有秋后算账要扯皮的意思。他什么都不记得了,这种时候问起来,到像真的只是在问为什么。


易烊千玺抖抖烟灰,眯了眯眼,也陪他去回忆这陈年旧事。


他说:“我当时被另一家公司缠上了,说要帮我垫付违约金,让我和老东家解约。他们红利开得老高,我一时没经住诱惑,去蹚了这一滩浑水。你出车祸我知道,毕竟这么大的事情。因为我在这个时候提出解约,还被你粉丝撕了好一阵。我本来准备去看你的,后来听说你丢了一些记忆,我也就没去了。你都不记得我了,去了多尴尬。”


易烊千玺问王俊凯:“王源应该跟你讲过的吧,我两的关系。”


“什……什么关系?”王俊凯又点了一支烟,狠狠吸了一口,皱着眉,勉强把心里郁结的不痛快压了下去。


“敌人啊,我们两个。”易烊千玺耸耸肩,一只手指了指王俊凯,又指向自己“性格敌对,资源敌对,粉丝敌对……不仅粉丝天天掐,我们两个也天天打,王源在中间都要被我们折磨疯了。现在好不容易消停,他肯定也懒得给你讲这些了。”


易烊千玺站起身找了个垃圾桶扔了烟头,在微风中,懒洋洋打了个哈欠。王俊凯还蹲在原地,低着头闷不做声若有所思。


易烊千玺走回去,拍拍他的肩膀。


“你也别膈应我,别怪我那时候不去看你。你出车祸前不是刚拍完戏吗,那部戏的资源本来是我的,都谈好了,到拍的时候,公司什么也没说就把我撤了……我们两个本来就不对付,更别提有什么队友情,我虽然没恶劣到庆幸你出车祸,但……这种时候换来的机会,毕竟也是机会。”


王俊凯抬起头看他一眼,目光呆愣愣的,惊异,痛苦,不解,怨恨,最终又像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他的确什么都记不住了,这时候易烊千玺讲起来,王俊凯大概能想象他们之间一触即发的关系,在利益沟壑里面貌合神离的团队。但他没有记忆,这些话听来就像在听别人的事情,和他没有关系,和这时候在他眼前的易烊千玺没有关系。记忆隔得太遥远了,他反倒觉得不真实。


易烊千玺拍拍他的脸:“算了,想不起来就别想。把口罩戴上,你太火了,要被人认出来,我也得跟着你倒霉。”


王俊凯扔了烟头,低头把口罩戴上,他想去揭开易烊千玺一直带着的墨镜,但易烊千玺先他一步把他手挡住。


易烊千玺向后退一步,说:“医生说我眼睛还不能见光,你要讨厌我也不至于这样,等我眼睛好起来,我在像原来那样跟你打一架就是。”


他们离开医院,沿着街道往下走。易烊千玺带着墨镜走在前面,王俊凯带着口罩跟在后面。县城的街道比大城市的街道更为狭窄,两边的商铺店面很拥挤杂乱,隔几家就有一支喇叭含着方言版的清仓大促销。


易烊千玺走在这样的街道上很自然,这座小城市的温和气质把易烊千玺这个人包裹住,王俊凯作为一个外来者,显得格格不入。


“我不信。”王俊凯说。


易烊千玺在前面的脚步就停下来,他回头,问:“什么?”


王俊凯看着他的脸,目光像是能够穿破镜片看见易烊千玺的眼睛。


“你说的我都不信。”


易烊千玺笑得温柔:“有什么不信的,你来我这里不就是对过去好奇吗?我现在给你讲了,你到反而不信了。”


“如果你讲的是真的,那我应该很厌恶你,但我这里,”王俊凯指自己心脏的位置“我记不住,但我这里,告诉我我不讨厌你。”


“那是因为你全都记不清,你都记不住我,你的心脏当然不会对我有感情。”


“即使我记不清了,你应该记得清楚。你既然跳了对家,有了好前途,为什么又退出娱乐圈,到了这里。我不打招呼就跑过来,你也不赶我走。”


“王俊凯,我们都多大了?”易烊千玺叹口气,“我们都不是十几岁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,哪还有那么多不喜欢。你出车祸,我心里有愧疚,如果那部戏我演的话,那个在医院被关了一年,记不清过去的人就是我。”


他把这种假设云淡风轻说出来,像极了他那种懒得争懒得计较的性子。发生都发生了,再去追溯也没用,忘记就忘记了,想起来也没有意义。还不若桥归桥,路归路,按照各自的生活走下去。你也不需愧疚,他也不需有歉意,如此作罢。


“我不要。”王俊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,原以为性格变得波澜不惊了,谁知还这么固执。他听了易烊千玺这话,心脏像被人一捏,惶恐徒生。他慌忙去抓易烊千玺的手,抓住了,又用很大的力气捏紧,仿佛易烊千玺在五年前真要重新替换他去医院里关一年,受那挖骨剃心的痛意。


“我躺了一年就好,你不许再去。”他这话说得奇怪,易烊千玺却懂了。他轻轻拍扶王俊凯的手背,也不挣脱,引着他向前走,而不是大喇喇两个大男人站在马路中央磨蹭。


“我不去。”易烊千玺安抚他。


王俊凯抓着易烊千玺手的力道渐渐松下来,却不放开。易烊千玺的手指冰凉,手心一股糯湿的凉汗,由他抓着。


王俊凯抿着嘴,盯着易烊千玺沉默的背影看。他和易烊千玺连在一起的手,动了动,手指探进指缝,下一秒再抓紧,手指之间严丝缝合。


易烊千玺愣了两秒,始终没回头。


两个男人,一个带着墨镜,一个带着口罩,两个人都沉默,两个人走在小县城的街道上,两个人十指相扣。


“对不起。”王俊凯说。


“……没关系,得亏队长你没了记忆,不然,我们两个之间也没有这么和谐相处的机会。”易烊千玺调笑。


王俊凯不跟着他的话走,他又讲:“对不起。”


“我原来一定是对你不好,让你在三个人中间觉得孤独,觉得势单力薄,感觉不到爱,才让你想着离开这个团队。对不起,我连以前的一点点细节都记不起来,这声道歉,就替之前的我给你说。”


易烊千玺觉得自己,幸亏是带了墨镜,行人来往,和在身边的王俊凯都看不见他的眼睛。他想说,不是的,不是你的错,王俊凯没有对不起易烊千玺,王俊凯没有对易烊千玺不好。易烊千玺没有觉得孤独,没有觉得势单力薄。


易烊千玺和王俊凯之间……易烊千玺和王俊凯……他们……


易烊千玺张了张嘴,最终又回到他那像伪装一般温和的笑意上,他说:“没关系,你既然记不清,就当是你选择原谅我了。所有的都过去了,我也原谅你。”


 


 


 


 


·五·他们两人不合,明里暗里都在争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好几年前,三个大男人还勉强算是小鲜肉的时候,他们三个人的团队多么火啊。从小山城火到江城,魔都,帝都……全国的叔叔阿姨都知道他们的名字,整个舞台下面人山人海全是他们的应援色。


所有人都以为这个组合能走过十年,能看着他们从小孩变成大人。所有人都以为,他们也以为。但或许,王俊凯和易烊千玺不认为。他们两人不合,明里暗里都在争。毕竟这个圈子里,哪个人都不见得多干净。


两个人私下不合,但在台面上表现得却落落大方,兄友弟恭。粉丝眼尖,小细节大数据一分析,原本就不和谐的粉丝彻底裂了一条缝。


王俊凯出事是在冬天,在积雪数尺的山中。一部古装剧刚杀青,他没跟经纪人回公司,反倒一个人开车要回家。家没回成,山也没有出去。那几日的风雪太过厉害,一棵树被积雪压垮,把公路严严封死。王俊凯也没介意,直接把车掉头,重新走另一条路。


如果王俊凯相信预兆或是直觉这种东西,或许他会在眼皮子跳动的那几下觉得寒意逼人,便不再前行,乖乖等着公司的人来。然而,王俊凯从小到大都不相信这些东西。


他不记得车祸究竟是怎样发生的,他只记得他被冻僵了,痛觉,知觉都无。他的身体和扭曲的车身纠缠在一起,干涸的血液黏在他的身上,他的眼前通红一片,什么也看不清。


但他想要活着,或者是有人想要他活着。


他在痛或者麻木,清醒或者迷蒙之间徘徊的时候,他听见有人喊他。的确有人喊他,喊他的名字,他让他活着。让他的目光从白茫茫的微光中挣脱出来,看见眼前的血液。让他的沉入寒冰中的心,奇迹般的,又再次跳动了一下。让那些被寒冰封死的空间,产生了一条裂痕。


有人让他活着,一定要活着,王俊凯听了他的话,但他记不清是谁。


王俊凯被送往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,他彻彻底底昏死了过去。


他醒来的第一眼,看见的是几日几夜没有睡的家人,还有王源。他努力睁开眼睛,用干裂的唇,朝他们笑了笑。他母亲全是红血丝的眼里,滴出一大颗一大颗的泪水,砸在他手上。王俊凯这时候还没恢复知觉,只能很努力的微笑。


到后来,他母亲一滴眼泪也哭不出来了,只能沉默的抽噎,以至于哭昏在父亲的肩膀上。王源也很憔悴,他没说话,没去打扰他,他和王俊凯一般,只努力咧着嘴,露出一个疲惫至极的微笑。


王俊凯好歹是从鬼门关中活了下来。


他这一遭,把原本身体不好的母亲磨去了大半的精力,也躺进了医院。照顾王俊凯多的,反倒是王源。王源那几天像磕了药般彻夜不眠,公司,媒体,医院三头跑。他越来越瘦,那张可爱的脸越来越疲惫,眼里的红血丝越来越多。


王俊凯躺在病床上,朝他说:“对不起,源儿。”


王源就恶狠狠看他一眼:“兄弟之间说这些做什么。”


王俊凯笑:“我这车祸一出,组合所有的担子就要靠在你一个人身上了。”


王源又看他一眼,又看向别处,说:“滚蛋吧,这些担子迟早是你的。”


王俊凯受伤的是腿和头,医生说腿是小伤,好治好恢复,头颅就很麻烦,可能会造成记忆损伤。王俊凯觉得医生大概是庸医,他的头一点问题都没有,就是腿上和身上的伤口,总是日日夜夜不眠不休的疼痛。


王俊凯问过医生,他的心脏是不是被伤了,医生带着眼睛像神经病一样看他一眼。王俊凯躺回病床上,追问几次以后,他就不再问了。他觉得他的心脏肯定是受了撞击,医院的仪器检查不出来。很多时候,他的心脏会一抽一抽的疼痛,但毫无缘由。


王俊凯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恢复,但王源的表情却一天比一天难看。王俊凯猜,大概医院外面正是腥风血雨一片,压得王源喘不过气来。


王俊凯宽慰王源:“源儿,你不必在医院陪着我了,回家好好休息,你看看你现在瘦的。至于工作,等哥好了,我们两再从头开始。”


他们的粉丝都是长情的人,不至于因为一场车祸,弃他们于不顾。


王源看着王俊凯,自从王俊凯车祸醒来之后,王源总是这般望着他,欲言又止。


王俊凯愣住,问:“到底怎么了?”


王源敛着眼睛沉默,良久,又像是做了莫大的决定般,重新看着王俊凯。


他问:“易烊千玺,还记得吗?”


“什么?”王俊凯以为王源要说什么重大的内容,他一张口,就问了几个字。听起来,像是个名字,不过四个字的名字太少了,这名字乍一听就让人觉得古怪。


“这是什么?吃的吗?”王俊凯笑。


王源怔了怔,摆了摆手:“公司走了一个练习生,叫这个名字。”


王俊凯才知道王源最近在愁什么,王源在公司入了股,对公司的事物总是事无巨细。


“唉,不就走了个小孩儿吗,公司里有天赋的小孩子挺多的。”


王源就虚弱地笑了笑,点头:“是啊。”


后来的王源来医院的次数变少了些,没了王俊凯,王源身上的担子实在是太重。


平常的时候,病房的门都关得紧紧的,王俊凯全身散架,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。王俊凯只好对着开着窗户发呆,窗户外面依旧是医院的大楼,除去偶尔几个穿着白色衣服来去匆匆的医生,便别无它物。王俊凯闲不住,他想出去,想要走出病房,出去……见见谁?


有护士经常进出他的房间,王俊凯睁大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眼睛,可怜兮兮求她们:“小姐姐,放我出去玩玩吧。”


那些护士自然认识他,他一双桃花眼脉脉含情招人得很。护士小姐姐的脸都红了,可强大的职业素养撑着小姐姐高冷地向他投来一枚冷眼。


“不行哟。”


“小姐姐,我给你我的签名海报好不?”


小姐继续竖起她白皙修长的手指,摇了摇,语气遗憾:“不行哟,小姐姐也帮不了你。”


王俊凯只能在一日比一日更甚的痛苦中继续哀叹。他时时陷入昏睡与高烧,时时疼痛搅得肺腑抽痛,却一日比一日想要去对面的楼栋看看。


他不知道自己想去看什么。


他问王源:“医生说我有记忆丢了,我想了想,公司,家人,你我都记得,那我能忘了谁。”


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又兴奋:“那我肯定是忘了我的小情人,我小情人长得美吗?”


他没办法大声说话,声音的兴奋劲儿都虚弱得很。王源本来坐在窗子上,听见他这么问,目光在王俊凯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。


他的目光实在是太多情绪,仿佛意有所指,又沉默不言。王俊凯被他看得心头发麻,张了张嘴,准备投降,我就开个玩笑嘛。


他还没张口,王源朝他扯出一个很是嫌弃的笑容。


“源哥我都没谈恋爱,你就更别想了,还小情人,你以为你在演电视剧啊。”


听王源这么说,王俊凯很失望,却又像大松了一口气。


“是呀,我要是有情人,总不可能到现在还不来看我。”


 


医生说王俊凯脑袋有问题,医生强调一遍,王俊凯内心里对医生庸医的界定就要加深一分。他把过去一点一滴都疏离通透了,很多地方记不住很正常,但身边重要的人,他一个也没有忘记。


至于他到底把谁忘了,他也懒得去深究。为什么那么多人中,独独忘了那一个呢?


最后是公司的人告诉他的。他的助理来探望他,他的身体逐渐好了起来,助理开始给他讲一些工作上的事情。


讲到他和王源的组合时,助理顿住了,向王源那边看了一眼。王源轻轻点头,助理才开始接着讲。


王俊凯知道自己把谁忘了,他忘了他曾经组合里的老幺——易烊千玺。


助理小心翼翼把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,王俊凯顿了顿,莫名觉得这个名字熟悉,努力想了想,记起王源之前好像提到过一次。


王俊凯皱眉:“我们组合的关系很差吗?”


助理啊了一声,王俊凯才又说:“我都住院快半年了,他都没来看我。”


助理呐呐不知道该如何回答,王源才从窗户边跳下来,把助理手里的文件夹一关,把他遣了出去。等病房里只剩下王俊凯和王源两人,王源才把文档随手往桌子上随手一扔,格外烦躁地往椅子上一坐。


王俊凯颔首:“说说。”他到是冷静,终于确定他的确忘了一个人的时候,他心里唯一的想法只是,原来医院的医生还真不是庸医。


至于他为什么忘了易烊千玺,为什么偏偏是易烊千玺?这些问题,他一想就会头痛,大概那两人之间的确有芥蒂。


王源给他说的是,队里的老幺,不,那时候应该是前队友易烊千玺早单飞了。前队友单飞的时间很尴尬,王源想了想,索性不再考虑王俊凯的感情。


易烊千玺退队的时候,王俊凯刚出车祸,本来粉丝中就炸起了锅,那人一退,网络几近瘫痪。那人退得无声无息,只在网上发了一张通告,连一句解释一句道歉都没有给世人。


王俊凯想起来,那段时间王源忙得脚不沾地,大概就为这件事了。


王俊凯说:“辛苦你了。”


王源看着他,问:“没有其他的?这个前队友……”


王俊凯的确没什么想说的,他本来把这个人忘了的时候,还觉得愧疚。听王源这样一讲,便委实觉得那人做得实在不道德。


王俊凯看了王源一眼,不解:“我还应该说什么?”他对这个人没有丝毫的印象,王源提起这个名字,他连个模糊的脸都想不起来。他的记忆,彻彻底底删除了这个人。


王俊凯嫌恶:“我和这个人是不是不和?”


王源笑:“哟,直觉还挺准。”


说起来,这算是兄弟阋墙的典型。王源囫囵吞枣给王俊凯讲了些他们之间的隔阂,王俊凯也在心里勾勒出一张,不讨喜的,贪婪的,暴躁的,世俗的一张脸。


说起来,王俊凯对易烊千玺选择退队,又选择隐退没有别的想法。毕竟他自己记不清楚这些事,听起来没有参与感,反倒像在听别人的故事。反而,他对在医院躺的这一年,那人始终没有去看望他一眼始终心有芥蒂。


这个人,心要冷到哪个程度,才能对相处好几年的队友不闻不问,甚至说得上……落井下石。


后来王俊凯出院,王俊凯又在公众视野复出,又好事的记者问他,对易烊千玺在他生命垂危的时候退队的看法。


能有什么看法,王俊凯要记住这个前队友的名字,都花了好长的时间。


他笑,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温和:“我们都尊重他的选择,我们始终是兄弟。”


够假了,但比这个更假的戏王俊凯也演得得心应手,让他装出记得曾经兄弟的样子,再简单不过。


等王俊凯被旁人提及多了这四个字的时候,他产生了对于那个前队友的一丝丝好奇心。公司的公关强大又及时,王俊凯再去搜的时候,他几乎看不见过去的端倪。这个组合的确是兄友弟恭,一片祥和,除此之外,看不出其他的任何痕迹。


他看见了曾经在自己身旁,后来又被他忘记的那张脸。那张脸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,温和谦恭,温润如玉,俊秀英气……王俊凯透过屏幕看,发觉自己过去演技非常的好,两人感情不和,在镜头前却表现了几分深深情谊。


那个王俊凯喜欢粘着易烊千玺,喜欢往易烊千玺脸上看,喜欢往易烊千玺身边靠。他说不出自己的感受,他看着自己的脸,完全想不起当时的感受,也想不起身边的那个人在自己生活中的丝毫痕迹。


镜头告诉他,那人真的存在,可是记忆和生活告诉他,那人从不存在。几乎从他车祸起,那个人的丝毫讯息都没有了,除了网上那张退队的通告,一张照片,一个新闻都没有。


这倒是很好笑,王俊凯在过去记不起他,那人在未来也不曾出现了。


 


 


 


·六·好久没有看过月光了,小队长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“千玺,我什么都想不起来。”


易烊千玺双手搭在王俊凯的头上,把他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的。


“你就只是记不得我,我们过去真没什么好想,原来两两不合,相看生厌,还不如现在呢。”


“可我觉得我好像把很重要的东西忘了。”


易烊千玺笑:“没有,你忘记的都不重要。你要想起我来,就我退队这件事情,你都不会原谅我。”


 


易烊千玺的房子门前种了许多蔬菜,他的房间太暗了,王俊凯不喜欢在房间里待着。他搬了一个小凳坐在狭小的院子里看那些傍晚蔫儿掉的黄瓜叶,再看易烊千玺一边给那几兜茄子浇水,一边喊着小花、小绿、胖胖等十分奇怪的名字。


王俊凯问他:“千玺,你这是把它们当儿子养吗?”


易烊千玺笑:“哪有养儿子来吃的道理,它们活的时间太短了,不够陪。”


易烊千玺没有养什么动物,一只猫也没有。家里的布置,不像生活了五年,反倒像随时要离开的样子。唯独易烊千玺房间里那只被磨得掉了线又掉了色的凯蒂猫,让这间房子有了一丝丝生活的气息。


王俊凯告诉他:“养只猫吧,千玺。”


易烊千玺刚好换水出来,听了这话,头也不抬拒绝:“陪不了太久的,就不要养了。”


这个易烊千玺,看起来,到是像长情的人。 


“千玺,如果我原来要对你好点,你会不会退队?会不会不去看我?”


易烊千玺一愣:“你知道你对我不好了?”


“我猜的,毕竟我那么讨厌你,讨厌到要把你忘掉。”


易烊千玺笑:“是哇,你挺幸运,哪像我,现在想对你发火也没用,你都不记得了。”


 


王俊凯开始给小学带音乐课了,教些简单的儿歌。小孩子开始听好带,一个二个矜持可爱,后来就现原形了,闹腾疯了,要易烊千玺看着才能压制住。


在几次去县城里,易烊千玺帮王俊凯添置了许多东西。全身上下买了两套换洗,大明星骄矜,还买了些护肤品。


易烊千玺的口味对王俊凯来说,实在是太过寡淡了。易烊千玺便带着他去林二婶家蹭饭,镇上口味整体都淡,林二婶是四川来的姑娘,她家的饭菜自然要重口好多。


林二婶和她家娃娃小妙一样,很喜欢这个大城市来的明星小伙,招待他的时候格外殷勤。王俊凯有时候会不好意思,易烊千玺反倒大喇喇地,啥也不介意。王俊凯看得出来,这个林二婶对易烊千玺像是宠自家弟弟一般。


王俊凯一去林二婶家,最乖的就是小妙,通红着脸坐在沙发上,眼睛直直地望着王俊凯。他们边吃饭边看电视,小妙举着碗就往电视里面指。


“哥哥,哥哥,你看你在电视里面。千玺叔叔你看,是个小凯哥哥。”


小妙到是个嘴甜的小孩儿,她喊王俊凯哥哥,喊易烊千玺叔叔……


小孩手一指,全家人都往电视机里看。他们正在追一部都市轻喜剧,马上要到大结局了,王俊凯这个男一号捧着人美花娇的女一号正亲呢。


王俊凯平时也看自己演的戏,这一眼,却让他脸都红了。易烊千玺去捂小孩儿眼睛:“大人亲亲,小孩儿别看。”


小女孩使劲儿扒开他的手:“不要,我只看小凯哥哥。”


林二婶一家朝着王俊凯很友好的笑,王俊凯脸就更红,梗着脖子,换了一个台。王俊凯是个大明星,镇上的人肯定都知道。不过这些人淳朴,只觉得小易老师家来了位朋友,也不会打扰他们。


晚饭结束时,易烊千玺带王俊凯两人像林二婶道完谢,要回去,小孩儿脸色通红,拿来自己写日记的本子,和一只彩色笔,屁颠屁颠跑到王俊凯跟前。


她咬着嘴,矜持:“哥哥,给我签个名吧。”


王俊凯一下子笑出声来,他弯腰给小女孩写了个龙飞凤舞的签名,又画了一个爱心在边上。他捏捏小孩儿的脸:“答应哥哥好好学习,哥哥在城里等你。”


小女孩脸色通红,像醉了酒一般,晕乎乎跑进了屋里。


镇子里种了很多花瓣极小却开得很密的月季花丛,易烊千玺走在前面,王俊凯走在后面。一顿饭迟到很晚,这时候山林间的月亮也出来了。


夜幕安静,月色温柔,远处公路的灯光一簇隔一簇远远亮起。在山中,夏日的风,也是凉的,贴着光裸的皮肤。


“走,带你去看月亮。”


易烊千玺走了一条小路,跑到一处比较开阔的石头上。他熟练地在石头上坐下,王俊凯看了看他们踩着的石头,也一屁股跟着坐了下去。


夜风温柔,月中的月亮又圆又亮,凉凉地挂在空中。月明星稀,山河无声。


“我喜欢看这里的月亮,山里晚上都没有什么光,就只剩这个月亮亮着。无论阴晴圆缺,你只要抬头看,总能看见它。幸好这里的雨水少,我开始来这里的那一年,每天都靠看月亮度过。你看着它,看着看着,就觉得它离你并不远。”


王俊凯抬头,他说:“我也喜欢看月亮,每次失眠,就会跑到窗户边看。不过后来,发现有人专门拍不关窗户的,我就不敢去窗户边了。每次只好去天楼。”


易烊千玺笑:“你是怕拍到你那蠢样吧。”


“我?”王俊凯指了指自己“我蠢吗?”


易烊千玺看了看他,嘴角勾起:“挺蠢的。”


王俊凯想不起来,易烊千玺却记得住。他们原来中秋节跑到国外录节目,三个人三件酒店房间,那两人不睡,裹着浴巾端了红酒,抱来一盒公司准备的超级大的月饼盒过来找他。他们三人端着红酒杯,对着异国像灯泡一样的月亮,假惺惺吟诗。红酒是喝了,不过拆开月饼盒才发现装麻将一样的盒子,一层层退去以后,一个麻将块大小的月饼出现在三人面前。三人弯腰聚在一起看那块月饼,王源吞了吞口水,讲:“这月饼金子做的吧。”


三人想了想,还是不吃了,继续对酒吟诗。组合里没几个能喝的,喝了几口异国的红酒,就开始在阳台上闹酒疯。他们闹出的动静挺大,至于是不是有人投诉他们了,那也只有公司的人知道。


易烊千玺只知道,他醒来时,王源把地毯在自己身上裹了一圈缩在角落,睡得正香。王俊凯抱着易烊千玺一只腿,留着哈喇子。


挺蠢的,特别蠢。


 


只是好久都没来看月光了。


易烊千玺对着天空眨了眨眼睛,抬手,把墨镜取了。下一秒,一双温热的手盖住视线,那是王俊凯的手。修长的,漂亮的,时常弹钢琴的手。


易烊千玺轻轻去掰那双手,王俊凯隔他隔得近,声音就从他耳边响起。


他问:“能看月光吗?”


易烊千玺点头,王俊凯这才把手缓慢地放开。还是那双眼睛,那双温柔的,漂亮的,,带着光芒的,易烊千玺的眼睛。


易烊千玺目光被王俊凯的脸阻挡了,王俊凯看着他,目光接近虔诚。易烊千玺用手指指了指王俊凯的额头,他笑:“好久没用眼睛看过月光了,小队长。”


王俊凯被他喊得心里一悸,那声音像羽毛一样从他心底挠过,温柔的,痒痒的,比月色还温柔。


他不自觉回答一声,嗯,在相对沉默。


易烊千玺是个温柔的人,王俊凯来镇上这么些时日,也变得无比温柔起来。


易烊千玺抬头看着月光,这次他终于没有因为看见光线而掉眼泪。他看着遥远的月色,目光欢喜又悸动。


他说:“小队长,要是源儿在这里,我就没什么遗憾了。”


好久没有看过月光了,好久没有用眼睛看过月光了,好久没有和小队长看过月光了,好久没有三个人一起看过月光了……


王俊凯说:“对不起。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口,只是什么也没想,就自然而然开口了。


他为谁而道歉呢?为了什么而道歉。


易烊千玺把目光收回来,一点一点看王俊凯的脸,他的目光过于贪婪,可惜没有人提醒他。


“不许给我道歉,小队长。我们上半辈子够闹腾,以后就不要给对方说对不起了。”


 


只有这个夜晚,易烊千玺没带着他时时刻刻不离的墨镜。他足够真实,足够近。回去的时候,王俊凯走在前面,易烊千玺在后面。


易烊千玺说:“小队长,你牵着我吧,我取了眼睛,不是很看得见。”


王俊凯愣愣的,要伸出手。易烊千玺噗嗤一声笑,露出他的小梨涡。


他说:“别比了,你要比的数字是五,你的头发很乱,你穿的是我粉红色的T恤,你脖子上带着一条黑色项链,我只是做了一个近视眼手术,又不是瞎了。”


王俊凯把他比出的数字收回去,向下拉住易烊千玺微凉的手。他们走小路,到公路。公路回去要远很多,但走得远就走得久,没什么不好的。


王俊凯牵着易烊千玺,他们走得慢吞吞,除了月光,只偶尔一声遥远的狗吠。


他们拉着对方的姿势太过熟悉,一点也不排斥,一点也不觉得奇怪。那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姿势,自然到像他们曾经做了无数次。


王俊凯一直到回家都还愣愣的,他没有开灯,易烊千玺也没有把墨镜带回去。易烊千玺突然间困倦得厉害,他要进屋,王俊凯的手还没有放开。


易烊千玺轻轻挣了挣,王俊凯抓得更紧。易烊千玺轻轻叹口气:“我们要是不把原来的时间放在敌对上该多好。”


说的,都像是真的。


王俊凯从后面抱住他,他说:“对不起。”


为谁说的对不起,为了什么说对不起。王俊凯什么都不记得,王俊凯自然没有答案。


 


 


 


·七·没什么重要的,你就只是把他忘了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王俊凯的行李,火车站始终没来消息。


王俊凯不急,他突然间很不愿意回去。


比火车站的消息先到的是另外一人,那人是王源。


 


那天中午,易烊千玺穿了围裙在厨房里做饭。他最先炒了一盘四季豆,味道很香,王俊凯夹了一根先吃了。小菜是易烊千玺做的,主菜全是林二婶端过来的。


味道浓郁的竹笋炖排骨。


王俊凯坐在客厅里流哈喇子,林二婶送了菜就走,易烊千玺在客厅和厨房之间进进出出。王俊凯拿了一双筷子刚伸进碗里,易烊千玺另一只手就把他拍掉了。


王俊凯嘶一声,抬头问:“千玺,有客人啊?”


“对。”易烊千玺的声音在厨房远远传来。


王俊凯好奇:“谁呀?”


“等下就来。”


 


易烊千玺在厨房里听着动静,听见巷道外面一声踩油门的声音,便围着围裙像拎只猫一样,把王俊凯拎了出去。


来的人是王源,他坐的依旧只能是镇上四天一轮的大巴。看样子在车上睡了一觉,下车的时候头毛支起了一两处,样子呆呆的。车子在山里抖了半天,把王源骨头都快抖散了。


易烊千玺喊了声源儿。


王源就回过神来,大巴一踩油门绝尘而去,留他们三人在巷道口对望着。


王源好久没见过千玺了,他呆愣愣的,看那个穿着围裙,带着墨镜,踩着棉拖的男人走过来一把抱住他。


源儿。


王源自认为自己不是个眼泪浅的,他拍了拍易烊千玺的背,再自以为豪气冲云天喊了声:“千玺。”


他眼圈就湿了,险些没掉眼泪下来。


易烊千玺走在前面,王源走在中间,王俊凯走在最后。月季花没有凋谢的趋势,这天的天气就更好了,云淡风轻。


王俊凯看着王源,低声问:“你怎么来了,不是敌人吗?搞得像老友重逢一样。”


王源翻了个白眼:“你们合不来,别让我背锅好吗?”


他们坐在房间里吃饭,王俊凯把家里换了个窗帘,不至于全黑,透进来的光线又比阳光要温和得多。


易烊千玺给王源夹菜,王源咬着筷子,朝他看,易烊千玺便露出个温柔的笑容来。王源眼泪吧嗒又掉下来,这林二婶家的辣椒依旧凶悍,呛得人鼻子疼。


易烊千玺嘲笑:“个大男人哭,丢人不丢人。”


王源低头嚼白米饭:“易烊千玺,你别说话了,你一开口,我鼻子就堵得慌。”


这饭吃得,把王源直接变为林妹妹了,柔柔弱弱,一开口就是眼泪。


王俊凯嚼完最后一粒米,问王源: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”


王源气愤:“给你放三天假,你就给我消失了半个月,还一点消息都没有,叔叔阿姨急疯了,我也被逼疯了。”


自然是易烊千玺联系的王源。


 


经他一提醒,王俊凯才发觉,他来镇上,一个多月了。日子过得,一点动静都没有,除了云动风动草动花动,日子都被停滞住了一般。


王源又讲:“你别折腾叔叔阿姨二老了,他们身子弱,经不得你折腾。”


王俊凯低头,十分愧疚。王源气绝,不愿再看他。


王源来了,那就意味着王俊凯要离开。他平时做事稳重,哪里有这么让人操心的时候,一个月,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。


他借来王源的电话,在信号好的院子东边给家里人和公司的人打了几个电话。父母吓坏了,公司的人也吓坏了,工作堆成了小山,接下来又有苦日子要过。


王俊凯睡觉之前,易烊千玺进房间。


他说:“王俊凯,明天跟着王源回去,你都打扰我这么久,把我家大米都快吃完了。”


王俊凯开了开口,没说出话。


他想起来,他本来就没有来的理由,更没有理由留下。他在一次活动上看见了千玺的父母,那对老人看见他的时候表情就很怪异,王俊凯想不起来,被王源介绍,他才知道,这原来是前队友的父母。


老人对王源很好,对王俊凯却有敌意。王俊凯摸摸鼻尖,想着,大概易烊千玺他父母也是知道孩子和组合队长之间有嫌隙。


他不记得这个人,也自然不会主动和那人的父母接触。只是不小心听见一点点王源和两位老人的对话。


老人说,他们很想他,王源说他也很想他。


王俊凯就想,这个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,所有人都不会主动提到他,所有人提到他的时候都带着爱意。可这个人心也太冷了,不仅自己的队友,连自己的父母都不见面。


这是怎样一个人。


王俊凯的好奇心一下子迸发出来,他也不知道自己会这般冲动,就像血液里被灌了烈酒,又被点燃一把火。沉浸多年的好奇心终于爆炸开来,再反应过来,王俊凯已经身无分文上了一辆陌生的大巴。


他对那个被他遗忘的人充满了好奇,他想看看他,然后问他。


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,他为什么偏偏会忘记他。


王俊凯知道答案了吗?他看见了易烊千玺,也亲耳听他说了过去的话。可那些都是真实的吗?每个人都有秘密,就独独王俊凯一人忘了这些秘密。


 


易烊千玺说:“小队长,你明天就走吧,跟王源回去,你不属于这里,不要再来打扰我了。”


他这时的敌意产生了,王俊凯想起来,他本来就是因为仇恨,忘记了这人。


王俊凯费劲儿地张了张嘴。


他说:“好。”


 


深夜里,易烊千玺从沙发底下摸了包烟,推开门,到院子里点燃,再含进嘴里。


刚含进,有人把烟抽走。


“不是说戒了吗?”是王源。


“戒不了。”易烊千玺说。


王源在他身边蹲下,把刚才易烊千玺点燃的烟含进自己的嘴里。易烊千玺又抽出一根,王源拿着燃烧的烟头,帮他点燃。


“戒不了……戒不了那就只好苦着。”


“你明天就走吧。”


王源吐出一口烟雾,点头:“好。”


“把王俊凯也带走,他来这里,我够烦的。”


王源眯着眼睛,说:“好。”


“源儿。”易烊千玺喊他。


“嗯。”王源低头掸掉烟灰。


“谢谢你。”易烊千玺说。


“……滚蛋,我不想听这个。”


易烊千玺摘掉他的墨镜,很是温柔地看着王源早已经成熟的侧脸。他说:“源儿,谢谢你。”


王源气恼地把烟头摁了摁,他恶狠狠转身,易烊千玺掐准时间打断他要说的话:“我就想跟你说一声,我怕我不说,就没机会说了。”


“操!”王源骂了声,把烟头彻底摁灭。


“我应该在这里待不久。”


“那你要去哪里?”王源问。


“谁知道呢?”他抬头看月亮,上次还遗憾的事情,这次倒是完满不过。“走到哪儿是哪儿,说不定哪天瞎了,再说不定哪天就死了。”


“操,你就招我吧。”王源闷声“操蛋的王俊凯。”


易烊千玺笑:“嗯,操蛋的王俊凯。”


王源转身,抓住易烊千玺的手腕。


“千总,跟我回去好不好,肯定有办法的。”


易烊千玺去抹他的眼泪:“你们两个,到底傻不傻,老在老幺面前掉眼泪。”


 


王源带着王俊凯在第二天一早离开,镇上的大巴四天一开的规律,不会为他们改变。他们回去的时候坐的是公司的车,他们上车之前,易烊千玺塞了他们一堆梨子。


他跟王源说:“源儿,再见。源儿,谢谢你。”


他跟王俊凯说:“小队长,不要再来找我,你之前对我不好,我还记着仇呢。”


他依旧带着墨镜,谁都看不见他的表情。


王源骂了声操,王俊凯什么也没说,他在上车之前,又回头给易烊千玺一个拥抱。


易烊千玺拍拍他的背,他说:“够了,小队长,你不要再来打扰我,好好唱你的歌,好好演你的戏,我说不定哪天会去买台电视机,那时候我就原谅你了。”


 


王源坐在车上,他忍着没回头,眼泪一直掉下来,身体颤抖着开始抽噎。王俊凯回头了,送他还是那个穿着棉拖,拎着菜篮子,带着墨镜的温柔男人。


等王源哭够,视线里再也看不见那个温柔男人的时候,王俊凯握着他手里的两颗梨子。


他问王源:“源儿,我和易烊千玺之间的关系是什么?”


“敌人,”王源脱口而出,再顿了顿,又才开口“故友。”


王俊凯又问:“源儿,我是不是忘记许多重要的东西?”


王源愣了愣,反倒笑起来,他回答:“没什么重要的,你就只是把他忘了。”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·八·你最好不要记得我


 


 


 


 


没什么重要的,王俊凯就只是把易烊千玺忘了。忘了他的敌人,忘了他的故友,忘了他的……爱人。


但王俊凯什么都想不起来。他的记忆封死了,一丁点都想不起来。他只觉得记忆是饱满的,唯独一颗心空落落的。他把千玺忘了,可他忘了什么?


他想不起来,关于那个人的,他一丁点都想不起来。


 


他不记得他们的关系,他不记得他出车祸那天不只是他一个人,他不记得谁喊的他,他什么都不记得。


除了王源,和一些很有限的人,谁知道他们是情人关系呢,王俊凯自己都忘了。


王俊凯在医院待了一年,易烊千玺也在医院躺了一年。他们躺在医院的两栋楼里,周围的人来来去去,就他们不能动弹。


易烊千玺醒来的第一句话是“王俊凯呢?”


王俊凯醒来想的最后一个人都不是易烊千玺。


王俊凯不记得他了……王俊凯不记得他爱他。


到底谁更痛苦一点?易烊千玺觉得自己比王俊凯幸运,因为他记得自己深爱的人。


易烊千玺说:“走到哪儿是哪儿,说不定哪天瞎了,再说不定哪天就死了。”他现在还能看见,可医生告诉他,时间不多了。死亡是多么惊心动魄的一件事情呀,易烊千玺的房间从来不开灯,他假装自己真的看不见了。易烊千玺每天都会拼命地想念一个人,他觉得说不定明天就走了呢?不抓紧时间想,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

生活中会有奇迹吗?说不定哪天,王俊凯想起了他,说不定哪天,易烊千玺头颅内的血块说没就没了。


反正到现在奇迹始终没有降临在他们身上。


可他们多么幸运啊,遇见了彼此,这就足够了。


能遇见你,就足够我每天的微笑了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END



淦 kq真甜

1555551切爆赛高

clll:

条漫放不下……分开发

今天也在为切爆打call